西秦山脉东行三日,便是古道城。
此城为雍州西陲重镇,人烟稠密,商队往来,是方圆千里的香火与商贸交汇之地。
陈观山带着那只自愿随行的山灵——他取名“白隅”,入城时已近黄昏。
城中街道宽阔,两侧酒旗招展,可空气中却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浊气,不是阴煞,更像是香火被扭曲后的邪味。
白隅在他肩头不安地动了动,小脑袋埋进他衣领。
“这里的神……都是脏的。”
山灵灵识纯粹,最能嗅出信仰清浊。
陈观山抬眼望去。
街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座小祠,有的供着青面神像,有的供着木雕灵牌,香火极盛,香烛烟气冲天,却全是灰黑色,盘旋不散,如毒雾般渗入街巷屋舍。
“都是野祀、伪神。”他淡淡道。
正统神祇香火清和,养人安宅;伪神邪祀香火浊重,吸人精气,久居必病、必乱、必凶。
他一路行来,已看见不少面色灰败、眼神呆滞的行人,明明无病无痛,却如同被抽走生机,正是长期被邪祀香火侵蚀的征兆。
行至城中央,一座高大气派的道观矗立正中,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玄黄宫
正是玄黄观的本宗。
宫观门前香客络绎不绝,道士们衣着光鲜,手持功德簿,高声劝捐:
“心诚则灵,捐多福多,玄黄真君保你一生无灾!”
“不捐香火,家宅不宁,小鬼上门!”
香客们满脸敬畏,纷纷掏尽银钱,眼神里是被恐吓出来的盲从。
白隅小声道:“最坏的神,就在里面。”
陈观山立在街对面,眸色沉静。
他原本只想过境,前往州府名山寻正统道门传承。
可此刻看见一城百姓深陷邪祀而不自知,玄黄宫以伪神鱼肉一方,那股来自现代学者的清醒与愤懑,再次压过了置身事外的念头。
“先住下。”他轻声道,“不急。”
入夜,古道城灯火稀疏,家家户户闭门。
唯有玄黄宫灯火通明,深夜依旧有诵经声传出,调子阴柔诡异,不似道门,近于巫咒。
陈观山换上黑衣,翻身越过高墙,潜入玄黄宫后殿。
白隅化作一道白影,悄无声息跟在他身侧。
后殿深处,一间紧闭的大殿内,烛光昏黄。
他隐在暗处,凝神望去,只见殿中供着一尊三丈高的黑面神像,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正是玄黄宫尊奉的“玄黄真君”。
神像前,数十名玄黄宫高阶道士盘膝而坐,为首是一位面色枯槁的老道,身着紫袍,手持黑色法剑,正是玄黄宫掌门玄机子。
“西秦分观失利,锁龙穴被破,那少年身怀正统道炁,必是我等大敌。”玄机子声音沙哑,“明日我便启动众生祀阵,以全城百姓香火精气,助我突破境界,到时候,那小子自来送死。”
下方道士齐声应和。
陈观山心头一冷。
所谓众生祀阵,他在《玄黄箓要》中见过记载——
以邪祀为引,将一城百姓的精气、生机、运势,强行抽走,供伪神与邪道修行,是伤天害理、灭绝人道的禁术。
此阵一成,古道城数十万百姓,不出半月,便会生机枯竭,形同枯木。
“掌门英明。”
“等您功成,西秦千里,皆是我玄黄宫天下!”
陈观山不再听下去,转身悄然而退。
落地时,白隅抬头看他:“要救他们吗?”
“要。”
陈观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来自一个敬畏生命、不信鬼神吃人、崇尚公道的时代,灵魂深处,本就容不下这种吃人的“信仰”。
“明天,我拆了这座玄黄宫。”
次日正午,玄黄宫门前广场人山人海。
玄机子要亲自主持“祈福大典”,实则启动众生祀阵。
香烛燃起,烟气冲天,灰黑雾气缓缓笼罩全城。
百姓们虔诚跪拜,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玄机子立于高台上,手持黑剑,正要开口念咒。
一声清朗之音,骤然响彻全场:
“此神非神,此祀非福,是吃人邪术!”
人群哗然。
陈观山一身青衣,缓步从人群中走出,身姿挺拔,目光清澈,直视高台之上的玄机子。
“你是何人?敢闯我玄黄宫大典!”玄机子怒喝。
“过路道人,看不惯你以伪神害一城性命。”
陈观山抬手指向那尊黑面神像,声音传遍四方:
“你们拜的不是玄黄真君,是地脉阴煞凝聚的邪物!
它不保佑你们,只吸你们的精气、寿数、家人平安!”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恐,有人不信。
“胡说!玄黄真君灵验得很!”
“你这道人妖言惑众!”
玄机子厉喝:“狂徒乱法,亵渎神明,给我拿下!”
数十名道士持剑冲来。
陈观山不闪不避,指尖一捻,金光微吐。
“正统道门在此,邪道退散。”
金光一荡,冲来的道士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尽数倒飞出去,法器断裂。
全场死寂。
玄机子脸色大变:“你……你是正统传承!”
“我是谁不重要。”
陈观山抬步,一步步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百姓,
“我只问你们——
拜了这神,家中病人可曾真的痊愈?
生意可曾真的兴旺?
家人可曾真的平安?
还是身体越来越弱,怪事越来越多?”
几句话,戳中无数人心底的疑虑。
人群渐渐骚动。
玄机子气急败坏,挥剑直刺陈观山:“找死!”
陈观山侧身避过,反手一指,金光点在黑剑之上。
黑剑瞬间融化,黑烟滚滚。
他再抬掌,金光直轰那尊三丈神像。
“轰隆——”
巨响震天。
黑面神像轰然炸裂,木屑、泥胎四散纷飞,一团浓黑浊气从内部冲出,发出凄厉尖啸,被日光与金光一照,转瞬烟消云散。
伪神,碎了。
玄机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陈观山立在高台之上,声音清朗、坚定、安稳:
“从今日起,古道城废除一切邪祀。
敬天地,敬祖先,敬正统城隍、土地、灶君,不拜吃人之神。
道在人心,不在泥塑。”
百姓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谢真道长!”
声浪此起彼伏,响彻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