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殡仪馆出来,沿着大路往南走,穿过两个红绿灯,再拐进一条窄巷,就是三元里。
灏川知道这个地方。
上一世他来过的。九十年代初的三元里还是城乡结合部,到处都是出租屋和打工仔。后来城市扩张,这里变成了著名的“非洲街”,满街都是黑人兄弟和外贸服装店。
可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一九九五年,三元里就是三元里——乱,脏,挤,但活着。
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握手楼,楼和楼之间的缝隙窄得连阳光都漏不下来。抬头看,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天,两边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像是万国旗。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臭味,还有楼下烧腊店飘出来的叉烧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
灏川站在巷口,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又看了一遍。
白云区三元里大街107号。
他抬头往巷子里看。巷口第一家是烧腊店,玻璃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鹅和叉烧,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案板前剁烧肉,刀起刀落,咚咚作响。烧腊店旁边是家杂货铺,摆着烟酒饮料,门口蹲着一只脏兮兮的白猫,正眯着眼晒太阳。
再往里,就看不见了。
他把身份证塞回口袋,抬脚往里走。
烧腊店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剁肉。那只白猫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巷子很深。
两边的出租屋门口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塑料桶、拖把、扫帚。有些门口摆着香炉,插着烧了一半的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楼上有人在炒菜,辣椒下锅的滋啦声,呛得灏川咳嗽了两声。
他一边走,一边数门牌号。
101……103……105……
107。
他在一栋五层楼的出租屋前面停下来。
这栋楼比两边的都要破旧一些。外墙的白色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是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的绿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迹。铁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铁门旁边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招租 单间 80/月 押一付一 楼下按铃”
灏川站在门口,看着这块木板,沉默了几秒。
这就是“陈灏川”住的地方。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口袋里揣着十块钱,住在三元里的出租屋里,最后死在天桥底下。
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死在外面?
灏川不知道。
身份证上只有名字和住址,没有别的信息。
他伸手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厕所的臭味和泡面的味道,呛得他皱起眉头。
门里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木门,门上用粉笔写着房号。走廊尽头有个楼梯,楼梯下面堆满了垃圾——塑料袋、快餐盒、空酒瓶、烟头,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几只蟑螂正在垃圾堆里爬来爬去。
灏川低头看那些木门。
101……102……103……
104。
他停在104号门前。
这是他的房间。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易的挂锁搭扣,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锁是锁着的,但锁扣的螺丝松了,稍微用力一扯就能扯开。
灏川摸了摸口袋。
没有钥匙。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楼梯下面那几只蟑螂还在垃圾堆里爬,爬得很欢快。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锁,用力一扯——
螺丝从木头里脱出来,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
窗户被报纸糊住了,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灏川在门边摸了摸,摸到一根拉线,一拉,头顶的白炽灯泡闪了闪,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有半缸子泡面汤,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白毛。一个帆布包,扔在床脚,包的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几件皱巴巴的衣服。
墙角有个简易衣柜,用几根钢管和一块布搭起来的。衣柜门半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只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地上到处是烟头和烟灰。床底下塞满了空酒瓶——珠江啤酒,绿色的玻璃瓶,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
灏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陈灏川的生活。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住在这种地方,抽着烟,喝着酒,吃着泡面,最后死在天桥底下。
他是怎么死的?
高烧。
派出所的人说的。说是高烧,死在天桥底下。
高烧为什么不来看病?为什么不去医院?为什么不找朋友帮忙?
因为没钱。
口袋里只有十块钱,连挂号费都不够。
因为没人。
身份证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朋友。
灏川关上门,走进房间。
他把那个帆布包拿起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
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条内裤,一双袜子。都是旧的,洗得发白,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
一个塑料皮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边角都磨毛了。
一支圆珠笔,笔帽不知道掉哪去了,笔尖露在外面。
一本翻烂了的书,《读者文摘》合订本,封面上沾着酱油渍。
没了。
这就是陈灏川的全部家当。
灏川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
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小学生写的:
“今天找到工作了,在工地搬砖,一天十五块。老板说干满一个月结账。”
第二页。
“干了七天,老板跑了。一毛钱没拿到。操他妈。”
第三页。
“又找了个工作,在饭馆洗碗,一个月三百,包吃。干了三天,老板说我洗的碗不干净,把我开了。”
第四页。
“没钱了。房租还欠着。房东说要是不交钱就滚蛋。”
第五页。
“饿了两天。阿婆给了我碗凉茶,还给了我两个包子。阿婆人好。”
阿婆。
灏川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
阿婆。
他想起刚才那个卖凉茶的老太太。她也是阿婆。她也给了他碗凉茶。
这世上的阿婆很多。但给流浪少年包子吃的阿婆,不多。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少,字迹越来越潦草。
“发烧了。头很晕。”
“没钱买药。躺着。”
“饿。”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字迹抖得厉害,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妈,我错了。”
灏川合上笔记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灯泡的电流声,滋滋地响。
他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妈,我错了。
错什么了?
为什么错?
那个叫陈灏川的少年,在临死之前,最后想说的话,是跟他妈妈说的。
可他妈妈在哪?
身份证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笔记本里从头到尾没提过父母。他是离家出走的?还是被赶出来的?还是父母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
没人知道。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他的秘密,死在了天桥底下。
而现在,另一个人,用他的身体,活了过来。
灏川把笔记本放下。
他走到窗前,把糊在窗上的报纸撕下来。
阳光涌进来,照在这个逼仄肮脏的房间里,照在床上那堆旧衣服上,照在地上的烟头和酒瓶上。
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灰扑扑的,离得很近。墙壁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有一只壁虎趴在水管上,一动不动。
灏川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壁虎。
他在想一件事——
接下来怎么办?
他有系统。那东西叫太虚罗盘,就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调用。系统给了他一本《堪舆基础概论》和一次观气术。观气术用掉了,但那本书还在。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罗盘还在。悬在那里,指针缓缓转动。
罗盘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本书,虚浮着,封面上写着《堪舆基础概论》。
他试着去“看”那本书。
书自动翻开。
一行行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堪舆之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这是入门的东西。他三十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
他往后翻。
“观气之术,乃堪舆入门第一要义。气分五色,青赤黄白黑。青为生气,赤为煞气,黄为贵气,白为丧气,黑为死气……”
也是基础的。
再往后翻。
“七星钉魂阵,以七枚铜钉按北斗七星方位埋入地下,可镇一方生气。此阵阴毒,中者魂消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灏川猛地睁开眼睛。
七星钉魂阵。
他死之前看见的那个阵法。
原来那东西叫这个名字。
原来自己就是被这玩意害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继续往下看。
“破阵之法:于每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以黑狗血淋于阵眼,待铜钉露出,以桃木钳取出,钉尖朝下埋入十字路口,令千人踩万人踏,七七四十九日后煞气自消。”
黑狗血。桃木钳。十字路口。
他记住了。
然后他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埋阵的人,是谁?
是谁要杀他?
他给姓周的客户看地,是姓周的想杀他,还是那块地本来就有问题,姓周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那个想杀他的人,以为他死了。
四十五岁的风水师灏川,已经死了。尸体现在在哪?可能已经烧了,可能还在太平间,也可能已经被埋了。
没人知道那个灏川还活着。
没人知道灏川的灵魂,在一个叫陈灏川的十八岁少年身体里,重生了。
这是他的底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只壁虎。
壁虎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隔壁楼的墙壁上。
那墙壁是灰的,但在他眼里,忽然多了一层淡淡的颜色。
灰光。
和他刚才在老太太身上看见的那种灰光一模一样。
只是这灰光很淡,若有若无,像是墙壁本身在发着微弱的灰光。
不是观气术。
他没使用任何技能。
这是……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系统的被动能力。
那本《堪舆基础概论》里说过,观气之术分三层:第一层,主动施术,可观气三十息;第二层,被动感知,常可观气于无形;第三层,气眼自开,万物皆可见气。
他现在应该是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不使用技能的时候,偶尔也能看见一点气的痕迹,但很模糊,不稳定。
就像现在。
墙壁上的灰光忽隐忽现,看得他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移开目光。
再看那只壁虎。
壁虎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的灰光,比墙壁的稍微亮一点。灰光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色。
青为生气。
那是壁虎的命。
灏川忽然笑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堪舆一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者,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其门径;易者,若能开了眼,天下万物皆可为师。”
他现在算是开了半只眼。
虽然不稳定,虽然时灵时不灵,但至少,他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走回床边,把那堆衣服叠好,塞回帆布包里。然后把笔记本和那本《读者文摘》也塞进去。
他得离开这里。
这房间是陈灏川的,不是他的。他占了人家的身体,但不能占人家的命。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死在天桥底下,没人认领,没人收尸。如果他还活着,他会继续在这破房间里住下去,继续在工地搬砖,继续被老板坑,继续挨饿受冻,最后可能还是死在天桥底下。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四十五岁、看了三十年风水、被人害死的人。
这个人不会去工地搬砖。
这个人会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灏川把帆布包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床上的被褥还在,桌上的泡面缸子还在,地上的烟头和酒瓶还在。
他关掉灯,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还是那股霉味。楼梯下面那几只蟑螂还在垃圾堆里爬,爬得很欢快。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铁门边上,有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房东的电话。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几个数字。
他想了想,没有记。
欠的房租,让那个房东去找陈灏川吧。
他推开铁门,走出去。
外面还是那条窄巷,两边还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烧腊店还在剁肉,杂货铺门口那只白猫还在睡觉。阳光从头顶那条细长的天空漏下来,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灏川站在巷子里,抬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活着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巷口那棵老榕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卖凉茶的老太太。
她站在树荫里,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个蒲扇,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他。
灏川愣了一下。
老太太已经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后生仔。”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灏川看着她。
她印堂上那团黑气还在。没有观气术也能看见——不是真的看见,而是感觉。那团黑气太浓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回答,反问道:“阿婆,你家祖坟在哪?”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在……在白云山脚下。”她的声音更抖了,“埋着我阿公阿婆,还有我爸我妈。”
“几年了?”
“阿公阿婆是三十年前迁过来的,我爸我妈是十年前……”她说着说着,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起一件事。
半个月前,她去白云山祭拜。走到坟前,发现坟包周围的土有点不对劲——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动物刨过。
她没在意。用铁锹填了填土,烧了纸,就回来了。
但从那以后,家里就开始出事。
先是她老伴,晚上睡觉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水里淹着,喘不过气。然后是儿子,好好的工作突然丢了,说是跟老板吵了一架。再然后是儿媳妇,跟儿子吵架,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自己也开始不舒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浑身没劲,去医院查又查不出毛病。
她以为是撞了什么邪,去庙里求了符,烧了香,没用。
去街上找算命先生,先生说她是流年不利,破财消灾就行了。她给了两百块钱,买了道符,回去烧了,还是没用。
直到今天。
这个从天桥底下被人捡回来的少年,这个差点被送进火化炉的少年,喝了她的凉茶,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人做梦,梦见水?”
她整个人都炸了。
她追出来,追到巷口,等在这里。
她要问清楚。
“后生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我家到底怎么了?”
灏川看着她。
七天了。
只剩七天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阿婆,你带我去你家祖坟看看。”
老太太愣住了。
“现在?”
“现在。”灏川说,“再晚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