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05:37:38

老太太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他肩上扛着两把铁锹,锹头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另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大,三四岁的样子,趴在女人肩上睡得正香。

“这是我儿子,黄志强。”老太太喘着气介绍,“这是儿媳妇刘小娥,抱着的是我孙子黄浩。”

黄志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着灏川。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警惕。他刚才正在家里吃饭,他妈突然跑回来,说找了个先生看祖坟,要挖井。他扔下饭碗就跟来了,一路上他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凉茶摊,什么后生仔,什么梦里见水,听得他一头雾水。

现在看见灏川,他更糊涂了。

这就是那个“先生”?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旧衣服,脚上一双解放鞋还破了洞。

这样的人,是先生?

“妈。”他把黄志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老太太急了:“骗什么骗!他说的全对!咱家的事,他一件都没说错!”

“那也不能……”黄志强皱着眉,回头看了灏川一眼,“他这年纪,能懂什么?咱爸要是知道了,能同意?”

“你爸那边我去说!”老太太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铁锹,塞到灏川手里,“后生仔,你挖,别管他。”

灏川接过铁锹,没说话。

他知道黄志强在想什么。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穿得破破烂烂,突然冒出来说你家祖坟有问题,正常人都会怀疑。

但他不需要解释。

有些事,挖出来就知道了。

他提着铁锹,往山坡上那片小树林走。

老太太跟在后面。

黄志强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刘小娥抱着孩子,站在山坡下没动,脸上带着担忧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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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还是那股腥臭味。

越靠近那口井,味道越重。老太太走到一半就停下脚步,捂着鼻子,脸色发白。黄志强也皱起眉头,那股味道太难闻了,不是单纯的臭,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臭,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烂得透了,烂成了另一种存在。

灏川走到井边,把铁锹插进土里。

井口还开着,那块石头被他掀开扔在旁边。黑洞洞的井口像是张开的嘴,那股恶臭就是从这嘴里吐出来的。

“这井……”黄志强走过来,看着井口,脸色变了,“这井什么时候打的?”

“不知道。”灏川说,“至少几十年了。”

他指着井壁上那截白色的东西:“看见那个没有?”

黄志强眯着眼往里看。光线太暗,他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骨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

“不知道。”灏川拿起铁锹,“挖开就知道了。”

他铲了一锹土,扔到旁边。

黄志强愣了两秒,也拿起铁锹,跟着挖。

两个人一锹一锹地挖,井口周围的土被一层层翻开。那些土都是湿的,越往下挖越湿,挖到半米深的时候,已经开始往外渗水。

老太太站在远处,捂着嘴,不敢靠近。刘小娥抱着孩子站在山坡下,远远地看着这边,脸上的担忧越来越重。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井口周围的土被挖开了一大片。

井的深度露出来了。

这口井比灏川想的要浅。

往下挖了不到两米,就见底了。

井底有水,不多,浅浅的一层。水面上漂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但井底中央,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尸骨。

人的尸骨。

尸骨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一样。骨头已经发黑了,被水泡了几十年,黑得发亮。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没了,只有几片黑褐色的布条粘在骨头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尸骨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

那帽子也是黑的,但形状还在——是一顶旧式的瓜皮帽,帽檐上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锈迹还是血。

黄志强的手一抖,铁锹掉在地上。

“这……这……”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怎么会有……怎么会有……”

灏川蹲在坑边,看着那具尸骨。

不对。

不是一具。

他看见了。

尸骨旁边,还有别的骨头。

手骨。脚骨。肋骨。

不止一个人。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个坑。

这口井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洞穴。洞穴不大,也就两三平米,但很深,往山体里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洞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骨头。

人的骨头。

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散落一地,有的堆成一堆。

那些骨头都发黑了,黑得发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涂了一层漆。

灏川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万人坑。

民国时候,羊城沦陷过。日本人打进来,杀了很多人。有些杀了就埋了,有些杀了就扔了,有些杀了就扔进井里、扔进矿洞里。

白云山这一带,以前有矿。日本人来的时候,这里打过仗,跑过难,也死过人。

这些骨头,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那口勘探井,正好打在了万人坑上面。

地下水从井里涌出来,流进万人坑,把那些尸骨泡了几十年。那些尸骨里的怨气、煞气、死气,全被水泡出来,溶进水里,跟着水流渗进周围的土里。

老太太家的祖坟,正好埋在水脉经过的地方。

难怪那股黑气那么浓。

难怪只剩六天。

“后生仔……”老太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怎么样了?下面有什么?”

灏川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堆骨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树林,走到老太太面前。

“阿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家祖坟必须马上迁。今天,现在,立刻。”

老太太愣住了。

“今天?”她看看天色,“这都快傍晚了……”

“傍晚也得迁。”灏川说,“再晚一天,你男人就没命了。”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黄志强从树林里跑出来,脸色比她还白。他跑到他妈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那些骨头。那些黑漆漆的骨头。那些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骨头。

那些骨头就在他家祖坟下面。

他家祖坟埋着的人,喝了六十年的泡尸水。

“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井里……井里全是……”

他说不下去了。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的手开始抖,那把蒲扇掉在地上,她都没发觉。

“后生仔……”她看着灏川,眼睛里满是恐惧,“我家……我家是不是……”

“迁坟。”灏川打断她,“把棺材挖出来,把尸骨捡出来,换个地方埋。越快越好。”

他看着黄志强:“你家有铁锹,有镐头,有绳子吗?”

黄志强木然地点头。

“去拿。”灏川说,“越多越好。再找几个人来帮忙。”

黄志强转身就跑。

老太太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灏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阿婆,你家祖坟里埋的是谁?”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阿公阿婆,我爸我妈。”

“四个?”

“四个。”

“棺材还在?”

“在。都是土葬的,没用火葬。”

灏川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想一件事——

迁坟不是随便挖出来就行。

先要祭拜,告诉先人要搬家了。然后要选时辰,不能在冲煞的时辰动土。挖的时候要小心,不能弄坏骨头。捡骨的时候要用红布垫着,不能让骨头直接见天。装进新棺材之前,要用白酒擦一遍,用红绳系好,按原来的姿势摆放。

这些他都会。

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香,没有纸,没有红布,没有白酒。

他摸了摸口袋。

那张十块钱还在。

他看向老太太:“阿婆,有二十块钱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全是毛票和硬币。她数了数,凑出两块钱,递给灏川。

灏川接过钱,转身就走。

“后生仔,你去哪?”

“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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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有家杂货铺。

灏川走进去,把两块钱拍在柜台上。

“一包香,一刀黄纸,一块红布,一瓶白酒。”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声音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那两块钱,又看了看灏川。

“两块钱买这些?”他打了个哈欠,“不够。”

灏川沉默了一秒。

他把那张十块钱也掏出来,拍在柜台上。

“够不够?”

老板的眼睛亮了。

“够!够!”

他转身去拿货,动作麻利得很。

灏川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张十块钱。

这是陈灏川的全部遗产。

十八岁的少年,死在天桥底下,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现在,这点东西也没了。

他拿起那沓黄纸,捏了捏。

很薄。一刀下去,没多少张。

但够用了。

老板把东西包好,递给他。灏川接过来,转身走出杂货铺。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他快步往村后走,往那片山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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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坟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黄志强找了三个人来,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扛着铁锹镐头,站在坟前等着。老太太和刘小娥站在一边,刘小娥怀里的孩子醒了,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人。

灏川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地上。

“点香。”他说,“告诉先人,要搬家了。”

黄志强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灏川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蹲下来,拆开那包香。

十九根。

他抽出三根,用打火机点燃,插在坟前的地上。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那三个帮忙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诧异。这少年什么来路?怎么连磕头的姿势都这么标准?

灏川站起来,看着那座坟。

“黄家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此地风水已破,煞气冲穴,不宜久居。晚辈今日斗胆,请诸位起驾移居,另择吉地安葬。若有冒犯,还请恕罪。”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铁锹。

“挖。”

黄志强和那三个人面面相觑。

“挖啊?”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皱着眉,“这大晚上的……”

“挖。”灏川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想让他们全家给你陪葬?”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没再说话,拿起铁锹,开始挖。

四个人一起动手,铁锹镐头齐下,坟包上的土一层层被翻开。

天色越来越暗。刘小娥抱着孩子先回去了,说回去做饭。老太太不肯走,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挖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

黄志强让人回去拿了几盏煤油灯来,挂在周围的树枝上。昏黄的灯光照着坟坑,照着那些翻出来的黄土,照着几个人汗涔涔的脸。

“看见棺材了!”一个人喊道。

灏川走过去。

棺材露出来了。

那是一口黑漆棺材,木头已经朽了,有些地方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缝隙。棺材盖上积满了泥水,泥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蛆。

灏川蹲下来,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是斜的。

不是平放着,是斜着,一头高一头低,高的那一头朝着山坡下面,低的那一头朝着山坡上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棺材移位了。

棺材埋下去的时候是平的,后来被水冲了,被泥推了,被地下的什么东西拱了,慢慢变成了斜的。

棺材移位,尸骨就会错位。尸骨错位,后人就会不安。

他站起来。

“撬开。”

黄志强的脸白了。

“撬……撬开?”

“撬开。”灏川看着他,“你不想看看你爷爷的骨头被泡成什么样了?”

黄志强的手在抖。

他拿起镐头,对准棺材盖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朽烂的木板断裂开来。

一股恶臭冲天而起。

那臭味太浓了,浓得像是实质,几个人同时往后退,有人当场就吐了。

灏川没退。

他站在坑边,捂着鼻子,往下看。

棺材里全是黑水。

黑水上面漂着一些烂成渣的东西,分不清是衣服还是皮肉。黑水下面,隐约可以看见几根骨头,也是黑的,泡在黑水里,几乎融为一体。

黄志强的爷爷,在这黑水里泡了几十年。

这黑水,是从那口井里流过来的。

灏川深吸一口气。

“把水舀出去。”

没有人动。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人。

“舀水。快点。”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拿起铁锹,开始往外舀水。

一锹一锹的黑水被舀出来,泼在旁边的地上。那股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舀了十几锹,水浅了,骨头露出来了。

那些骨头也是黑的,黑得发亮。有的完整,有的碎了,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灏川跳进坑里。

黑水没过他的脚踝,漫进他破了个洞的解放鞋里。冰凉刺骨。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骨头。

黄志强在上面喊:“你干什么?!”

灏川没回答。

他在摸骨头的摆放位置。

一根一根摸过去。

头骨在最上面,是歪的。脊椎骨断成了几截,散落各处。手骨和脚骨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对。

不是一具。

他摸到了两个头骨。

他抬起头,看着黄志强。

“这棺材里,埋的是谁?”

黄志强愣住了。

“我……我爷爷啊。”

“一个人?”

“一个人。”

灏川指着坑里:“你自己看。”

黄志强提着煤油灯往下照。

两个头骨。

一左一右,并排躺在黑水里。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

灏川站起来,从坑里爬出来。

他的裤子湿透了,沾满了黑泥,散发着恶臭。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看着那两个头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下面,不止一个万人坑。”

“这整片山坡,全是。”

黄志强呆呆地看着他。

灏川转过身,看着那片小树林。

树林里的那口井,还在往外冒着腥臭的气味。

他想起一句话——

师父说过的。

“风水一道,最怕的,不是煞,不是冲,不是克。最怕的,是你脚下这片地,本身就是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