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村不大,七八十户人家,三百来口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灏川刚在黄家院子里站定,门口就已经聚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期待。
“让一让,让一让。”
黄老三从人群里挤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期盼,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
“陈先生。”黄老三走到灏川面前,脸上堆着笑,“这是我弟媳妇,春花。她家有件事,想请您给看看。”
灏川看了那女人一眼。
三十五六岁,圆脸,皮肤有点黑,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眼睛不大,但亮,透着股精明劲儿。只是那亮光下面,藏着点别的什么东西——焦虑,不安,还有一点点恐惧。
“什么事?”灏川问。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黄老三在旁边帮腔:“陈先生,是这样的。春花家男人,就是我弟,去年开始就不对劲。晚上睡不着觉,睡着了就做噩梦,老梦见自己在水里淹着。白天没精神,干活干不动,吃饭也吃不下。去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找先生看了,说是撞了邪,花了五六百块钱买了符,烧了,喝了,还是没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几个月更严重了,人都瘦脱相了。昨天听志强说你的事,春花一大早就跑来找我,说啥也要请你去看看。”
灏川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女人。
脑子里那个罗盘动了动。
没有观气术,但他能感觉到——那女人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气。灰气很淡,不是她自己的,是从别的地方沾上的。
“你男人呢?”他问。
“在……在家。”女人的声音有点抖,“他走不动了,躺着呢。”
灏川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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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家在村子东头,一排三间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辣椒,养着一群鸡。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灏川跟着春花走进堂屋。
堂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不大,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画下面是一个神龛,供着观音菩萨,香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
堂屋左边有一扇门,门帘半掩着。春花掀开门帘,领着灏川走进去。
那是卧室。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脸朝里,看不清楚。床边坐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在写作业,看见有人进来,怯生生地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当家的。”春花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先生来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来。
灏川看见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蜡黄的脸。
不是正常的黄,是那种病入膏肓的蜡黄,黄得发灰,黄得像是涂了一层蜡。脸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塌陷,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最奇怪的是他的嘴。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但嘴角两边,有两道淡淡的痕迹——那是流口水留下的印子,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擦出来的印子。
灏川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手翻开男人的眼皮。
眼白是灰的。
不是黄疸的那种黄,是灰,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他又拉起男人的手。
手指干瘦,骨节分明,指甲灰白,没有血色。他按了按指甲,松开,指甲下面的血色半天缓不过来。
“他这样多久了?”灏川问。
春花想了想:“快一年了。最开始就是睡不着,做噩梦。后来慢慢就成这样了。”
“做的什么梦?”
“梦到水。”春花的声音有点抖,“老梦见自己在水里,淹着,喘不过气。有时候梦见在河边走,走着走着掉进去了。有时候梦见发大水,把他冲走了。每次醒了都是一身汗,褥子都湿透了。”
灏川点点头。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卧室不大,十几平米。窗户朝东,上午有阳光,下午就没有了。床靠着北墙,床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药瓶和水杯。衣柜靠着西墙,柜门关着,上面放着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
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再往外是村里的土路。土路对面,是一户人家的后墙,灰扑扑的,墙上爬着几根藤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春花。
“你家的祖坟在哪?”
春花愣了一下。
“祖……祖坟?”
“埋你公公婆婆的地方。”
春花的脸白了。
“在……在村后头的山坡上。”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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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头的山坡,就是黄家祖坟所在的那片山坡。
只是春花家的祖坟在另一边,离那口井远一些,离黄家的坟也远一些。
春花领着灏川往山坡上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公公婆婆都走了好多年了。公公走了十五年,婆婆走了八年。都是土葬的,埋在一起。”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指着一座坟。
“就这。”
灏川看过去。
一座普通的坟,比黄家那些要新一些,坟包上长满了野草,但草不深,有人定期来割过。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不大,半米来高,上面刻着字。
他走过去,蹲在坟前。
没有观气术。
但他能感觉到。
这座坟,不对劲。
不是那种煞气冲天的感觉,而是另一种感觉——闷。
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堵在里面出不来,堵在外面进不去。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
走到坟后面的时候,他停下来。
坟后面有一块地,比周围稍微低一点,长着些不一样的草。那些草比周围的矮,颜色也比周围的深,绿得发黑。
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那块地。
土是湿的。
不是一般的湿,是那种从底下渗上来的湿。往下扒了十几厘米,土里就开始往外渗水。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片山坡,是斜的。坟在上面,水从上面流下来,流到坟后面这块凹地,积在这里,渗不下去。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上看。
上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
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口井。
虽然填了,但位置他记得。
就是那口井。
水从那口井的方向流下来,流过这片山坡,流过春花家的祖坟后面,积在那里,渗进土里。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问春花。
“你家这坟,是哪年修的?”
春花想了想:“婆婆走的那年,八年前。重新修过的,换了石碑,坟包也重新垒了。”
“八年前……”
灏川没再说下去。
他想起一件事。
那口井,是勘探井。地质队打的,打了就废弃了,没人管。但井打穿了地下水脉,水从井里涌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流,流了几十年。
黄家的祖坟在下面,被水泡了几十年。
春花家的祖坟在上面,本来不会被泡到。
但八年前,她家重修祖坟,动了土。
动了土,就动了地气。
地气一乱,水的走向就变了。
那口井里流出来的水,本来不经过这里,现在,改了道。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湿土。
水渗进去,渗到地底下,渗到棺材里。
棺材被水泡着,尸骨被水泡着,煞气就生出来了。
煞气顺着地脉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
走到春花家,她男人就出事了。
“陈先生……”春花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我家坟有问题?”
灏川站起来。
他看着那座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你男人的病,能治。”
春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灏川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您说!”
“迁坟。”
春花愣住了。
“迁……迁坟?”
“这座坟,不能埋在这儿了。”灏川指着那块湿土,“水泡着棺材,棺材里的尸骨不安生,你男人就不安生。迁到别的地方去,找个干燥的地方重新埋,你男人的病自然就好了。”
春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那是她公公婆婆的坟。
埋了十五年,八年了。
现在要迁?
“可是……”她的声音有点抖,“迁坟要看日子,要请先生,还要……”
“我就是先生。”灏川打断她,“日子我看,坟地我选,不用你操心。”
春花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那得多少钱?”
灏川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口袋里那十块钱,已经给了老太太。
他现在身无分文。
“五十。”他说。
春花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好好好,五十就五十!我去借,我去凑!”
灏川点点头。
“明天上午,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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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坡下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灏川走在回黄家的路上,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春花男人的病,不算难治。
迁了坟,煞气断了,人慢慢就能恢复。但恢复需要时间,三个月,半年,一年,得看他自己的底子。
但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没想到,那口井的影响这么大。
填了井,埋了骨头,但水流已经改了道,那些被泡了几十年的土,那些渗进地下的煞气,没那么容易消。
这片山坡,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正想着,前面忽然有人喊他。
“陈先生!陈先生!”
他抬起头。
黄老三从村里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陈先生,又有人找!村西头的王婆子,说她家房子不对劲,想请您去看看!”
灏川站住了。
他看了看天色。
快黑了。
明天还有春花家的事。
但他没有拒绝。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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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家在西边,靠近村口。
一座老房子,土坯墙,黑瓦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结着几个红通通的果子。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看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王婆子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走路不用人扶。她把灏川迎进堂屋,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陈先生,您坐,您坐。”她把茶杯双手捧到灏川面前,“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高人。”
灏川接过茶杯,没喝。
“什么事?”
王婆子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收起来,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陈先生,不瞒您说,我这房子,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王婆子压低声音:“闹鬼。”
灏川看着她。
“怎么个闹法?”
王婆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说半夜听见脚步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开门一看,什么也没有。
说有时候窗户会自己打开,明明关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开着。
说她养的那只大黄狗,半夜老对着空处叫,叫得瘆人。
说她孙女来家住,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说有东西在背后看她。
说了足足十分钟。
灏川听完,没说话。
他在堂屋里走了一圈。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中间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前面摆着香炉和供果。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有些年头了,颜色都褪了。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不大,两棵石榴树种在两边,中间是一条砖铺的小路。院门是木头的,关着,门闩插得好好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王婆子。
“阿婆,你家这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王婆子想了想:“那可早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六十多年了。”
“建房子之前,这块地是干什么的?”
王婆子愣了一下。
“这……这我不知道。应该是块荒地吧?”
灏川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实的,硬的,干躁的。
他又站起来,看着那两棵石榴树。
石榴树长得很好,枝繁叶茂,果子结得又多又大。
他走回堂屋,看着那些祖宗牌位。
“阿婆,你家祖宗,都埋在哪?”
王婆子指了指后山:“都埋在后山,我家祖坟在那儿。”
“多久没去上坟了?”
王婆子想了想:“去年清明去过,今年还没去,腿脚不方便,让孙子去的。”
灏川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王婆子。
“阿婆,你这房子,不闹鬼。”
王婆子愣住了。
“不……不闹鬼?那那些动静……”
“那些动静,不是鬼闹的。”灏川说,“是别的。”
“别的?”王婆子更愣了,“什么别的?”
灏川没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
“那两棵树,种了多少年了?”
王婆子看了看:“十来年吧,我孙子出生那年种的。”
“种之前,那地方种过什么?”
王婆子想了想:“种过菜,种过花,种过……”
她忽然停下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
“陈先生,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地方,以前埋过一条狗。”
灏川看着她。
“一条狗?”
“我家以前养的一条狗,老死了,我老头子把它埋在那儿的。后来种树的时候挖出来过,骨头都烂了,又埋回去了。”
灏川点点头。
“阿婆,你家那些动静,就是那条狗闹的。”
王婆子张大了嘴。
“狗?”
“狗。”灏川说,“狗通灵性,埋在家门口,天天看着家里人进进出出,舍不得走。晚上出来转转,看看这家,看看那家,很正常。”
王婆子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怎么办?”
灏川想了想。
“把那棵石榴树挪开,把狗的骨头挖出来,找个地方埋了。埋之前烧点纸,告诉它,让它放心走。”
王婆子连连点头。
“好,好,我明天就让孙子弄。”
灏川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婆子追出来。
“陈先生!那个……那个多少钱?”
灏川停了一下。
“五块。”
王婆子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五块,双手递给灏川。
灏川接过钱,塞进口袋。
“记住,挖出来之后,埋远点。”
“好好好,记住了,记住了。”
灏川走出院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
黄老三还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陈先生,怎么样?”
“没事。”灏川说,“一条狗。”
黄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狗?那王婆子还说是鬼呢。”
灏川没说话。
他往黄家走。
口袋里,那五块钱硌着他的腿。
这是他重生以后,挣的第一笔钱。
不多。
但够买几包香,几刀纸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天,还有春花家的事。
后天,还有别的。
这村里的人,一个个都会来找他。
他知道。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