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黄平安就带着人来了。
五个汉子,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扛着镐头,还有的扛着撬棍和麻绳。他们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陈先生要挖坟,挖什么坟?为什么要挖?没人知道,但没人敢问。
黄志强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他走到灏川面前,压低声音问:“陈先生,今天挖哪座?”
灏川没回答。
他看着后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跟我走。”
一行人出了村,往后山走。
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五米之外就看不见人。脚下的土路湿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露珠,打湿了裤腿,冰凉刺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气渐渐淡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在山坡上,照在那片荒地上。
灏川停下来。
他指着那片荒地。
“挖。”
黄平安愣住了。
“师父,挖……挖哪?”
“这片地。”灏川说,“全都挖。”
那五个汉子面面相觑。
这片荒地,少说也有好几亩,全都挖?挖到什么时候?
但没人敢问。
他们拿起铁锹,开始挖。
一锹一锹的土被翻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那些泥土很硬,压实了,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喊起来。
“有东西!”
灏川快步走过去。
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刚挖开的坑。坑里,有一截白色的东西。
骨头。
灏川蹲下来,用手扒开周围的土。
那是一根腿骨,很长,很粗,是人的。
他站起来。
“继续挖。”
又挖了半个小时。
又有人喊。
又是一根骨头。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挖到中午的时候,这片荒地上,挖出了二十多根骨头。
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有的半截埋在土里,有的已经露出来。
那些骨头,全是人的。
黄平安的脸色发白。
他看着那些骨头,手在发抖。
“师父……这……这是……”
灏川没说话。
他站在那些骨头中间,看着这片荒地。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那座大坟。
想起那口棺材里那五个头骨。
想起那口井里那二十七个坛子。
想起黄有福姐姐那根长长的头发。
想起那个小土包。
这片山坡,埋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今天,要知道了。
“继续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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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挖出来的骨头已经堆成了一堆。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白花花的一片。
有的骨头上有裂痕,是钝器砸的。
有的骨头上有缺口,是利器砍的。
有的骨头扭曲变形,是被埋的时候还没死透,挣扎过的。
那五个汉子,有的已经吐过了,有的脸色煞白,有的手抖得连铁锹都拿不稳。
黄平安蹲在一边,看着那堆骨头,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不知道他们死了多久。
但他知道,这些人,是人。
和他一样的人。
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孩子。
现在,只剩一堆骨头。
灏川站在那堆骨头前面,一动不动。
他在数。
头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数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二十七个头骨。
二十七个人。
加上井里那二十七个,就是五十四个。
加上大坟里那五个,就是五十九个。
加上黄有福姐姐,就是六十个。
六十个人。
埋在这片山坡上。
死了几十年,没人知道。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头骨。
那头骨很小,是孩子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头骨,站起来。
“把坑挖深。”他说,“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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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坑挖到了底。
三米深。
坑底,露出了一层黑褐色的东西。
不是土。
是骨头。
密密麻麻的骨头,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
那些骨头,不是散落的,是堆在一起的。
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
像是被什么人,一个一个码起来的。
灏川跳进坑里。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骨头。
扒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扒开两层,下面还有三层。
他扒了很久,扒到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混在黑泥里,看不出来。
他终于扒到了底。
最底下,是一层木板。
木板很厚,很宽,铺满了整个坑底。
木板上,刻着字。
他用手抹去木板上的泥土,凑近了看。
那些字,是刻的,很深,一笔一划——
“公元一九六零年,黄村工地事故,亡者六十三人,葬于此地。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六十三人。
灏川跪在坑里,看着那块木板。
六十三个人,埋在这里。
上面那些骨头,只有二十七具。
剩下的三十六具呢?
他抬起头,看着坑壁。
坑壁上,有洞。
很多洞。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是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洞里,有骨头。
碎的,散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缩回手,看着那些洞。
那些东西,把骨头叼走了。
叼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那口井。
想起那座大坟。
想起黄有福姐姐的棺材。
他站起来,爬出坑。
站在坑边,看着那片荒地。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风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
那些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很多很多的人,在说话。
很小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但一直在说。
一直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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灏川回到黄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浑身是泥,手上还有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东西。他走进院子,在井边打了一桶水,脱掉衣服,冲身上的泥。
水冰凉刺骨,但他不在乎。
他冲了很久,冲掉那些泥,冲掉那些血,冲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穿上干净衣服,走进堂屋。
老太太还没睡,给他热着饭。看见他进来,连忙把饭菜端上来。
“后生仔,快吃,饿了一天了。”
灏川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敢问。
黄平安也坐在旁边,看着他,也不敢问。
吃了半碗饭,灏川放下碗。
他看着黄平安。
“明天,你去村里,找几个人。”
黄平安连忙点头。
“找什么人?”
“会刻碑的。”灏川说,“会做木工的,会扎纸人的。”
黄平安愣了一下。
“师父,要干什么?”
灏川沉默了两秒。
“埋人。”他说,“把那些人,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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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平安找来了五个人。
一个会刻碑的老石匠,姓周,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手艺还在。两个会木工的兄弟,姓刘,四十来岁,平时给人做家具、打棺材。两个会扎纸人的老妇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六七十岁,逢年过节给人扎花灯、扎纸马。
他们站在院子里,听灏川说话。
“后山那片荒地,挖出了几十具骨头。”灏川说,“那些骨头,要重新埋。刻碑,打棺材,扎纸人,烧纸钱,一样不能少。”
老石匠周师傅点点头。
“陈先生,碑上刻什么字?”
灏川想了想。
“刻‘六十三义士之墓’。”
周师傅愣了一下。
“义士?”
“义士。”灏川说,“他们是为建设死的,该叫义士。”
周师傅点点头,没再问。
刘家兄弟问:“棺材打多少口?”
灏川想了想。
“六十三口。一口不能少。”
刘家兄弟面面相觑。
六十三口棺材?就算不眠不休地干,也得干一个月。
“陈先生,这……这太多了,来不及……”
“来得及。”灏川说,“不用打大棺材,打小的,能装骨头就行。木板用薄一点的,不用上漆,不用雕花,能装就行。”
刘家兄弟松了口气。
“那行,我们回去就开工。”
两个老妇人问:“纸人扎多少?”
灏川想了想。
“六十三对。一对两个,一男一女。再扎些纸马、纸钱、纸房子,越多越好。”
两个老妇人点点头。
“好,我们回去就扎。”
人都散了。
黄平安站在旁边,看着师父。
他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那光很亮,很硬,像是一把刀。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师父要做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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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整个黄村都在忙。
周师傅带着徒弟,在山脚下选了一块大石头,开始刻碑。锤子凿子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刘家兄弟在院子里支起了木工台,买来一堆木板,开始做棺材。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从早响到晚。
两个老妇人在家里扎纸人,买来竹篾、彩纸、浆糊,一天能扎十几对。扎好的纸人摆在院子里,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灏川每天去后山,指挥那些人继续挖。
挖了三天,又挖出十几具骨头。
挖了五天,骨头凑齐了五十八具。
还有五具,怎么也找不到。
灏川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洞。
那些洞,通往四面八方。
通往那口井。
通往那座大坟。
通往黄有福家的祖坟。
通往春花家的祖坟。
通往那片山坡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骨头,被叼走了。
叼到那些地方去了。
他想起那口棺材里那五个头骨。
那五个人,就是那五具。
他站在坑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够了。”他说,“五十八具,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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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碑刻好了。
一块巨大的石碑,两米高,一米宽,半尺厚。正面刻着“六十三义士之墓”,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公元一九六零年,黄村工地事故,亡者六十三人,葬于此地。公元一九九五年,黄村后人重立此碑,以志不忘。”
棺材也做好了。
六十三口,不大,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薄木板钉的,没上漆,没雕花,但每一口都严丝合缝,能装东西。
纸人也扎好了。
六十三对,一百二十六个,花花绿绿地站在院子里,像一支无声的队伍。还有纸马、纸牛、纸房子、纸钱,堆了半院子。
灏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
太阳照在那些纸人上,照得它们花花绿绿的脸,像是在笑。
他看着那些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明天,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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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天没亮,村里人就起来了。
黄德明带着村委会的人来了。黄志强带着黄家的人来了。春花带着她男人来了,她男人已经能下床走路了,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有光了。黄有福带着黄解放来了,黄解放手里抱着那个银镯子,擦得锃亮。李老栓也来了,带着他老婆,他老婆能自己走路了,脸上有了血色。
还有很多人。
村里的,隔壁村的,听说这事专门赶来的。
站了黑压压一片。
灏川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干净衣服,是老太太连夜给他做的,灰布褂子,黑布裤子,新鞋。头发洗得干干净净,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今天,埋人。”他说,“六十三个人,埋了三十五年,没人管。今天,我们管。”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黄村的人,不是我们的亲戚,不是我们的祖宗。但他们死了,死在我们村的地里。今天,我们要把他们送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转过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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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发了。
最前面是灏川,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里点着长明烛。
后面是八个壮汉,抬着那块巨大的石碑。
再后面是几十个人,两人抬一口棺材,一口一口,排成一条长龙。
再后面是几十个人,举着那些纸人、纸马、纸房子,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最后面是村里的老老少少,有的拿着香,有的拿着纸,有的拿着供品。
队伍很长,从村口一直排到后山。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队伍上,照在那块石碑上,照在那些棺材上,照在那些纸人上。
很亮。
很静。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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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那片荒地,灏川停下来。
那片荒地已经变了样。
中间挖了一个巨大的坑,三米深,十米宽,十米长。坑底铺了一层石灰,石灰上铺了一层木炭,木炭上铺了一层红布。
坑边,摆着五十八个坛子。
坛子里,装着那些骨头。
灏川走到坑边,跪下来。
他点燃香,插在坑边的土里。
他点燃纸,一张一张烧掉。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
“下棺。”
八个壮汉抬起第一口棺材,放进坑里。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一口一口棺材放下去,整整齐齐地排成六排。
五十八口棺材,装五十八个坛子。
还有五口棺材,是空的。
那是给那五个人留的。
虽然找不到他们,但位置,留着。
棺材放好了。
灏川跳进坑里,从第一口棺材开始,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他摸着那些棺材,嘴里念念有词。
没人听得清他在念什么。
但他一直在念,念了很久。
念到第五十八口棺材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坑边那些人。
“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填下去,盖住那些棺材,盖住那些红布,盖住那些石灰木炭。
土填平了。
开始堆坟。
巨大的坟包,比人还高,比房子还大。
坟包堆好了。
开始立碑。
那块巨大的石碑,被八个壮汉抬着,竖在坟前。碑座是石头凿的,碑身插进去,卡得死死的。
碑立好了。
灏川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黄德明跪下来,磕头。
黄志强跪下来,磕头。
春花跪下来,磕头。
黄有福跪下来,磕头。
李老栓跪下来,磕头。
那些来帮忙的人,一个一个跪下来,磕头。
黑压压的一片人,跪在那座新坟前面,磕头。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
有的人在流泪。
有的人在念叨。
有的人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灏川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座碑,看着那六个字——
“六十三义士之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烧纸。”
那些纸人、纸马、纸房子,堆在坟前,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舔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舔着那些笑着的脸,舔着那些奔跑的马,舔着那些高高的房子。
纸灰飞起来,满天都是。
飘飘扬扬的,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那些坟上,落在那块碑上。
风很大,吹得纸灰四处乱飞。
但没有人动。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看着那些火,看着那座新坟。
太阳慢慢往西走。
火慢慢小了。
灰慢慢落下来。
天快黑了。
灏川转过身。
“走吧。”
---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黄家院子里,摆着几桌酒席。是黄德明张罗的,说是要谢谢陈先生,也谢谢那些帮忙的人。
灏川坐在桌边,吃着饭,喝着酒。
很多人来敬他酒,他都喝了。
一碗接一碗,喝得脸通红,耳朵发烧,但他没停。
黄平安坐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
“师父,您少喝点……”
灏川没理他。
他又喝了一碗。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在笑。
黄德明在笑,黄志强在笑,春花在笑,黄有福在笑,李老栓也在笑。
他们在说什么,他没听清。
但他看着那些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辣。
但好像,有点甜。
---
半夜,人都散了。
灏川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
黄平安坐在旁边,也看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坐了不知道多久,黄平安忽然问。
“师父,那些人,能投胎吗?”
灏川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能。”
黄平安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灏川说,“有人记得他们,有人给他们烧纸,有人给他们磕头。他们就能走。”
黄平安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那些人变的。
但他觉得,他们都在。
在看着这里。
看着这座村子。
看着这座新坟。
看着这个叫黄平安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
“师父,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给他们烧纸。”
灏川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
---
第二天一早,灏川去了那座新坟。
一个人去的。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银镯子。
黄解放给他的。
他说,这是他姑姑的,留着没用,给陈先生做个念想。
灏川拿着那个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在碑前挖了一个小坑。
他把镯子放进去,用土埋上。
“你陪他们吧。”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坟。
风吹过来,吹得坟前的纸灰四处乱飞。
那些灰飘飘扬扬的,飞向远处,飞向天空,飞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