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鸡叫,狗吠,还有刘阿婆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浑身酸疼。
昨天爬那个台子,九层,每层都一米多高,爬上去又爬下来,腿上的肌肉现在还发颤。手上的伤也疼,那些被石头划破的口子结了痂,一动就裂开,渗出一点血来。
他下了床,走出小屋。
刘阿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后生仔,醒了?饿了吧?锅里热着粥,我去给你端。”
她转身要往厨房走,被灏川叫住了。
“阿婆,昨天那几个人呢?”
刘阿婆愣了一下。
“那几个人?一早就来了,在村口等着呢。那个姓周的老头,还让人送了东西来。”
她指了指堂屋的桌子。
灏川走过去看。
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袱,蓝布包的,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先生亲启”。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就几行字——
“陈先生:昨夜思来想去,寝食难安。先生昨日所言,震我心魄。不知先生能否再移步一叙?我在村口恭候。周万全。”
他把信放下,打开那个包袱。
里面是一套新衣服。
深灰色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料子很好,摸着滑溜溜的。还有一双新鞋,黑布面,白底子,也是新的。
他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来,回屋换上。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鞋也正好,不大不小,穿着很舒服。
他站在屋里那块破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新衣服,新鞋,头发也洗过了,脸也洗干净了。
像个城里人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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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停着两辆车。
那辆黑色轿车,还有一辆面包车。周万全站在车边,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期待。韩金锁和沈默站在旁边,一个抽烟,一个看天。
看见灏川走过来,周万全连忙迎上去。
“陈先生!”
他看见灏川穿着那套新衣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合适,合适,我就说按您的身量做的准没错。”
灏川点点头。
“找我什么事?”
周万全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陈先生,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地方?”
灏川想了想。
“去那边。”
他指了指那个坑的方向。
周万全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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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到那个坑边。
坑还是那个坑,黑漆漆的,和昨天一样。坑边那些洞也还在,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
灏川站在坑边,往下看。
周万全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周万全开口。
“陈先生,您昨天说,下面那个人是我家祖宗?”
灏川点点头。
“您怎么知道的?”
“感觉。”灏川说。
周万全愣了一下。
“感觉?”
“那个人躺的姿势,穿的衣服,拿的剑,都是几千年前的。”灏川说,“他等了那么久,等的肯定是自己的后人。”
周万全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陈先生,您说,我能不能下去看看?”
灏川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他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那是一个儿子想见祖宗的光。
灏川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但要等。”
“等多久?”
“等我把下面收拾好。”
周万全愣了一下。
“收拾?收拾什么?”
灏川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下面那些骨头,要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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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灏川又下去了。
这次他带了六个人——那四个年轻人,加上韩金锁和沈默。
他们带着绳子,带着筐,带着麻袋,还有好几盏煤油灯。
下到地宫里,煤油灯点起来,照亮了那个巨大的空间。
那些陶俑还在,一排一排的,站在黑暗里,白的脸,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年轻人第一次下来,看见那些陶俑,腿都软了。有个胆子小的,差点坐在地上。
“陈……陈先生,这些是啥?”
“陶俑。”灏川说,“别碰它们,往前走。”
他们穿过那些陶俑,走过那道门,来到那片骨头前面。
煤油灯的光照过去,照在那些白花花的骨头上。
一片白。
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地面。
那几个年轻人这回真的腿软了。
“这……这得多少人?”
灏川没说话。
他蹲下来,拿起一根腿骨,看了看。
然后他放下,站起来。
“开始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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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了三天。
整整三天。
灏川带着那六个人,在地宫里捡骨头。一根一根地捡,一块一块地捡,从早捡到晚,从天亮捡到天黑。
那些骨头太多了。
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有的还能认出是哪里的,有的已经烂成了渣。
他们用筐装,用麻袋装,一筐一筐地往外运。
运到坑上面,堆成一座小山。
第一天,运了二十筐。
第二天,运了三十筐。
第三天,运了四十筐。
三天下来,那座骨头堆成的山,比人还高。
灏川站在那座山前面,看着它。
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数了数。
头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数到一百七十二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一百七十二个头骨。
一百七十二个人。
加上黄村那六十三个,就是两百三十五个。
两百三十五个人,埋在这片山坡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万全。
“找人来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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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整整一天。
那些骨头,堆成一座山,浇上汽油,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舔着那些白花花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声音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里挣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里说话。
烟升起来,黑黑的,浓得像墨,飘向天空,飘向远处。
村里的人都来看。
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刘阿婆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烟,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灏川站在火堆前面,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看着那些骨头在火里变黑,变脆,变成灰。
看着那些灰飞起来,飘向天空。
看着那些烟散开,消失在天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火从早上烧到晚上。
天黑了,火还在烧。
那些骨头太多了,烧了一天还没烧完。
灏川让人拿来更多的汽油,倒上去。
火又旺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烧到半夜,火终于灭了。
只剩下一堆灰。
灰白的,厚厚的,堆在那里。
灏川走到那堆灰前面。
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灰。
那些灰很细,很轻,从指缝里漏下去,飘散在风里。
他站起来。
“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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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在那个坑边上挖了一个大坑。
大坑很深,三米深,五米宽,十米长。
他们把那些灰倒进去,一筐一筐地倒。
倒完了,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填下去,盖住那些灰,盖住那些骨头,盖住那些人。
土填平了,开始堆坟。
一个巨大的坟包,比人还高,比房子还大。
坟包堆好了,开始立碑。
周万全让人从城里拉来一块大石碑,三米高,两米宽,半尺厚。碑上刻着字——
“无名氏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公元一九九五年冬,发现遗骨一百七十二具,葬于此地。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碑立好了。
灏川站在碑前,点燃香,插在土里。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周万全也跪下来,磕头。
那些来帮忙的人,一个一个跪下来,磕头。
黑压压的一片人,跪在那座新坟前面,磕头。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
风很大,吹得坟前的纸灰四处乱飞。
灏川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座碑,看着那五个字——
“无名氏之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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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万全请灏川吃饭。
就在刘阿婆家里。
刘阿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什么都有。她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多菜,手忙脚乱的,但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周万全坐在桌边,端起酒杯。
“陈先生,我敬您。”
灏川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都喝了。
周万全放下杯,看着灏川。
“陈先生,我有件事想求您。”
灏川看着他。
“什么事?”
周万全犹豫了一下,开口。
“我想请您去我家看看我儿子。”
灏川没说话。
周万全继续说:“他疯了之后,我找了好多先生来看,都没用。绑着,捆着,吃药,扎针,都不管用。他天天喊,说地下有人找他,说要下去陪他们。我看着,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灏川看着他。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此刻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你儿子在哪?”灏川问。
“在城里,我家。”
灏川沉默了两秒。
“明天去看看。”
周万全的眼睛亮了。
“真的?”
灏川点点头。
周万全站起来,想给他鞠躬,被他拦住了。
“坐下吃饭。”
周万全坐下,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
灏川喝了。
他看着这个老头,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那个地宫,那个人,那口棺材,那个金面具。
那个人等的人,是不是周万全的儿子?
他不知道。
但他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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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灏川跟着周万全进城了。
轿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羊城市区。
九十年代的羊城,已经有些繁华的样子了。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两边是高楼大厦,还有各种招牌,花花绿绿的。
灏川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轿车穿过市区,开进一片别墅区。
这里安静多了,路两边是各种树木,还有小桥流水。一栋栋别墅藏在树丛里,只露出一点点屋顶。
轿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口。
周万全下了车,带着灏川走进去。
别墅很大,三层楼,装修得很豪华。但一进门,就能听见一个声音在喊。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下去!他们在下面等我!”
那声音很沙哑,很尖厉,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周万全的脸色变了。
他加快脚步,往楼上走。
灏川跟上去。
二楼,一个房间门口,站着两个壮汉。
看见周万全来,他们连忙让开。
周万全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床上绑着一个人,用绳子捆着,一圈一圈的,捆得像个粽子。
那个人在拼命挣扎,一边挣一边喊。
“放开我!我要下去!他们叫我!他们在下面叫我!”
灏川走过去,站在床边。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
但就在他看见灏川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忽然定住了。
他盯着灏川,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
“你来了。”
灏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声音。
和地宫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然后那个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诡异,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黄牙。
“他在等你。”他说。
灏川没说话。
那个人继续笑,继续喊。
“他在等你!他等了好久!你终于来了!”
灏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是谁?”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你不知道?”
灏川没回答。
那个人盯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那光很奇怪,不像是疯子的光,更像是——
像是另一个人,在看着他。
“你身上有他的东西。”那个人说。
灏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那个人没回答。
他盯着灏川,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挣扎起来,拼命地挣,绳子勒进肉里,勒出血来。
“给我!把他的东西给我!”
灏川往后退了一步。
那两个人冲上来,按住那个人,把他压在床上。
那个人还在喊,还在挣。
“给我!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喊了很久,喊到没力气了,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眼睛半睁着,看着灏川。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渴望。
是恐惧。
还有一点点哀求。
灏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颗玉珠。
青色的,半透明的,里面那条白色的虫子还在游。
他把玉珠放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看见玉珠,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伸出手,想抓。
灏川把玉珠收回来。
那个人急了。
“给我!给我!”
灏川摇摇头。
“告诉我,他是谁。”
那个人盯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忽然又停住了。
他的脸扭曲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
他张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往外凸,像是要掉出来。
然后他忽然抽搐起来。
全身抽搐,抖得像筛糠,绳子都勒不住。
那两个人连忙按住他,周万全冲出去喊医生。
灏川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抽,嘴里吐白沫,眼睛往上翻。
但他的一只手,一直指着灏川。
不,不是指着灏川。
是指着灏川手里的那颗玉珠。
那只手,一直指着。
直到他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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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来了,给那个人打了一针,他才安静下来。
周万全站在床边,脸色煞白。
“陈先生,他……他怎么了?”
灏川没回答。
他看着那颗玉珠,看了很久。
那条虫子还在游。
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把玉珠收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看着周万全。
“你儿子,以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周万全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特别的地方。”灏川说,“比如老宅子,老村子,老坟地。”
周万全想了想。
“有。他小时候,跟我回过老家。”
“老家在哪?”
“在……在北边,一个叫周家村的地方。”
周家村。
灏川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