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风越来越狂,卷着沙尘与潮气狠狠拍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林山握着黑屏的手机,心脏还在疯狂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那道如同从地底深渊飘上来的冰冷声音,依旧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耳边。
十一点,西郊废弃粮库,丙号仓库。
迟到,就等于给女儿判死刑。
他牙关紧咬,刚要迈开脚步冲向停车场,口袋里那台破旧的老年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叮”地一声,传来一条尖锐刺耳的到账通知。
林山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闪电劈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用尽全力点亮开裂的屏幕,视线死死定格在那条短信之上。
发信人:未知匿名账户。
到账金额:二十五万元整。
到账状态:已实时到账,可立即使用。
一行简单到冰冷的文字,却像一道炸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二十五万!
整整一半的运费!
没有任何审核,没有任何流水延迟,没有任何身份确认,就这么凭空砸进了他的账户里!
林山盯着那串让他魂牵梦绕的数字,眼睛瞬间通红,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泛青。这笔钱,足够预付医院的手术定金,足够让小雨立刻脱离停药危机,足够让他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抓住一根唯一的救命浮木。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光,是用命换的。
这不是善意,不是施舍,是魔鬼提前支付的买命钱。
林山深吸一口气,冷风灌入喉咙,呛得他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颤抖着拨通医院收费处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依旧压抑不住发颤:“你好,我是儿科ICU林雨的家属,林山,我现在给我女儿缴费,先转二十五万。”
电话那头的护士明显愣了足足好几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语气里充满了震惊与意外:“林先生?您……您凑到钱了?!之前您的账户一直欠费,我们都……好,我马上帮您入账,手术排期我立刻帮您申请专家会诊,小雨有救了!”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林山喉咙发紧,一句话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
挂了电话,他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依旧发软。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松一口气,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没有多余内容,只有一个黑色链接,附带一行冷硬无比的文字:
【电子货运合同,点开签署,不签视为自动放弃订单,尾款立即作废。】
林山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半分退缩的念头,指尖直接点开链接。
合同页面瞬间弹出,漆黑底色,惨白字体,通篇没有甲方姓名,没有发货方信息,没有公司抬头,没有有效资质,甚至连一个合法公章都没有,只有一条条冰冷刺骨、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条款,赫然在目。
第一条:承运方林山,自愿承接夜间葬龙岭货运任务,货物标注为普通竹制品,实际内容无需知晓,不得探查。
第二条:运输途中,必须严格遵守“不问、不看、不说、不停”四项规则,违规一切后果自负,订单立即作废。
第三条:运输期间发生任何意外,包括但不限于车祸、塌方、失踪、伤亡、被袭等,均与委托方无任何法律及道义责任。
第四条:货物完整送达指定地点后,二十四小时内结清剩余尾款二十五万元,委托方违约双倍赔偿。
第五条:签署即代表完全认可所有条款,不得反悔,不得泄密,不得向第三方透露任何订单信息。
一条比一条诡异,一条比一条霸道,一条比一条像一张吃人的网。
林山越往下看,心越是往下沉,指尖冰凉刺骨,寒意从脚底一路直冲头顶。
这根本不是市面上任何一份正规货运合同,这是用命做赌注的生死状,是与魔鬼立下的血契。
他盯着屏幕上的签名输入框,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葬龙岭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城公认的活人禁地!几十年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当地老人都说,那地方连魂魄都扣着不放,是活人的终点,死人的故乡。
这一去,很可能车毁人亡,埋骨深山,永远回不来。
可是……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ICU里小雨苍白瘦小的脸,闪过医生那句“再没钱就停药”的最后通牒,闪过自己跪在医院走廊里,撕心裂肺却无人相助的绝望。
他没得选。
从女儿被下病危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雨,爸爸必须赌。”
林山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咬紧牙关,牙关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指尖重重按下,一笔一划,颤抖却坚定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林山。
签名成功的瞬间,合同页面猛地一闪,自动刷新跳转。
最后一行,用猩红刺眼、如同鲜血写成的大字,猛然弹出,直直刺入林山双眼:
【特别备注:本次运输风险完全自负,出事,概不负责。】
八个字,像一口沉甸甸的血色棺材,狠狠盖了下来,压得他瞬间喘不过气。
林山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
这不是订单。
这不是工作。
这是魔鬼亲手递来的契约,是拿命换命的黄泉买卖。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漆黑压抑的天空,云层翻滚如墨,远处雷声滚滚越来越近,闷响震得人心头发慌,一场足以吞没一切的暴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刺破皮肉,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二十五万定金已到账,生死合同已签署。
现在,就算他想回头,想反悔,想退缩,也已经晚了。
违约的代价,他付不起——那是女儿小雨的命。
林山不再犹豫,不再彷徨,不再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他转身,大步冲向医院停车场,脚步沉重却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义无反顾。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拧动点火。
“轰——”
老旧货车发出沉闷而顽强的引擎轰鸣,车灯骤然亮起,两道光柱刺破眼前的黑暗。
林山双手紧紧握住磨得光滑的方向盘,目视前方漆黑无尽的夜色,眼神冷硬如铁,决绝如刀。
葬龙岭也好,黄泉路也罢,妖魔鬼怪也好,绝境死地也罢。
从签下名字的这一刻起,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的命,是女儿小雨的。
货车缓缓驶动,轮胎碾过地面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汇入沉沉夜色,朝着西郊废弃粮库的方向,一往无前,再无回头。
这一趟,有去无回,也必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