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如同一块被狂风抛下的失控铁砣,在漆黑无边的狂风暴雨中急速坠落,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能够拉住它的力量,只剩下无尽的失重感与死神呼啸而过的冷风。车身在空中连续翻转了三四圈,每一次旋转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道,原本就老旧的车厢铁皮被高空狂风狠狠撕扯、扭曲、开裂,破碎的玻璃、木屑、金属碎片四处飞溅,整辆车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只剩下一副即将彻底散架的冰冷铁骨。
林山被安全带死死捆在驾驶座上,身体随着失控的车身不断翻转、撞击、甩动、颠簸,每一次晃动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要把他浑身的骨头生生震断、碾碎。剧痛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肩膀、肋骨、手臂、双腿、腰腹,全身上下无一不在尖叫般地疼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嚎,可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剧痛、狂风与失血中不断模糊、下沉、飘散,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耳边只剩下狂风撕裂空气的尖啸,暴雨砸击车身的轰鸣,以及车身不断扭曲变形的金属哀鸣,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曲,一遍遍敲打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想睁眼,却被狂风与雨水打得睁不开;他想抬手,却被安全带死死固定;他想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砰——!!!”
一声震耳欲聋、足以撼动整个葬龙岭谷底的巨响轰然炸开!
那是钢铁与岩石最惨烈的碰撞,是生命与死亡最无情的交锋。
货车重重砸在了葬龙岭深渊的谷底坚硬岩石上,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庞大的车身在冲击力下瞬间扭曲、压扁、解体、断裂,车头彻底凹陷进去,如同被揉皱的铁皮,轮胎当场爆裂,油箱破裂漏油,玻璃尽数粉碎,整辆车在一瞬间报废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模样。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林山眼前猛地一黑,喉咙一甜,一股滚烫腥甜的鲜血猛地从喉咙里喷了出来,溅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晕开一片片刺目惊心的暗红,在雨水冲刷下缓缓流淌,如同血泪。
安全气囊早已在坠落翻滚中彻底失效,没有起到任何保护作用。他的额头在冲击之下,狠狠撞在变形的方向盘上,瞬间破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狂涌。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脸颊、下颌、脖颈不断流下,糊满了他整张脸,染红了衣领,浸透了衣衫,视线被血色彻底染红,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猩红。
剧痛如同烧红的刀子,一遍遍切割着他的神经。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刺耳而绝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了不止一根,至少三四根断裂的骨头戳着皮肉,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左腿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失去了所有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肢体;手臂麻木、肿胀、刺痛,肩膀像是被生生扯脱臼,浑身没有一处完好,像是被十数辆重型车轮反复碾过一般,痛得他几乎再次晕厥。
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流失,体温飞速下降,谷底终年不散的阴冷气息顺着破裂的伤口疯狂钻入体内,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牙齿不停打颤。那股阴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带着腐朽、死亡、怨气的阴寒,直钻骨髓,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驾驶室已经彻底变形坍塌,金属碎片、玻璃渣、木屑到处都是,好几块尖锐的碎片深深扎进他的皮肉里,鲜血不断渗出。暴雨从破裂塌陷的车顶不断灌入,哗哗地流进驾驶室内,混合着他的鲜血、地上的泥水,在座椅下方积成一滩暗红刺目的水洼,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如同黄泉之水。
林山瘫软在扭曲变形的方向盘上,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块,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想动,却动弹不得,浑身像是被钉死在座位上。
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有血腥气与破碎的气音。
想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口断裂肋骨刺痛皮肉的剧痛,痛得他浑身痉挛。
视野越来越黑,越来越暗,耳边的风声、雨声、金属声渐渐远去、模糊、消失,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随时都会停止的心跳声。
死亡,从未如此贴近,如此真实,如此无法抗拒。
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微微抬起那颗沾满鲜血、沉重无比的头颅,空洞无神、布满血丝的双眼,艰难地望向悬崖上方的天空。那里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可就在这片黑暗里,他的脑海里,却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女儿小雨那张苍白、瘦弱,却永远带着笑容的小脸。
那是他支撑着一路走到现在的全部执念,是他豁出性命也要完成订单的唯一理由,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小雨……”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没能……回去……”
“爸爸……食言了……”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破碎不堪,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绝望。刚一出口,就被谷底呼啸的阴风瞬间吞噬得无影无踪,连一丝一毫的回音都没能留下。
他曾经无数次对着病床上的女儿承诺。
他说,爸爸会赚够手术费。
他说,爸爸会陪你康复。
他说,爸爸会带你回家。
他说,爸爸会给你买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
可现在,他被困在这万丈深渊之下,车毁人伤,濒临死亡,浑身骨头碎裂,血流不止,连活下去的希望都彻底破灭,再也没有机会兑现那些简单又温暖的承诺。
无尽的愧疚与绝望,如同谷底汹涌翻滚的阴气一般,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最后一点意识、最后一点执念、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彻底包裹、吞噬、淹没。
他对不起女儿。
对不起医生的嘱托。
对不起自己拼了一路的命。
更对不起那个在医院里,日夜等着爸爸回去的弱小身影。
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挂上了千斤巨石,缓缓、无力地合上。
鲜血还在不停流淌,剧痛还在疯狂蔓延,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沉,心跳越来越弱。
所有的光亮彻底消失,所有的声音彻底沉寂,所有的感觉彻底模糊。
最终,林山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浑身骨折地陷入了深度濒死昏迷。他的身体软瘫在座位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机。
暴雨依旧在谷底疯狂倾泻,哗哗地砸在报废的货车上,发出单调、冰冷、绝望而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为这片死寂的谷底奏响丧曲。
谷底阴风四起,阴气缭绕,阴冷刺骨,腐朽刺鼻。黑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飘忽不定的诡异声响,像是低沉的低语,像是委屈的哭泣,像是无数沉睡在此的尸骨,在黑暗中缓缓苏醒,在他的身边静静徘徊。
而昏迷中的林山,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到极致、随时都会断绝的生机,悬在生与死的界限之间,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残烛,下一秒,就可能彻底熄灭,永远留在这片阴森死寂的葬龙岭谷底。
谷底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雨声与报废车辆的残响,死寂、冰冷、阴森、恐怖,如同真正的黄泉地狱,不见天日,不见生机,不见希望。
他的命运,他的生死,他女儿的未来,在这一刻,全都被埋进了这片无底深渊,无人知晓,无人救援,无人能救。
只有狂风暴雨,依旧在无情地冲刷着满地鲜血与破碎的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