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方易照例在藏经阁前扫地。
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松林像浸在牛乳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脚步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很轻，很碎，像小鹿踩过落叶。
方易抬起头。
雾气里先露出一角粉色的裙衫，然后是一张脸——
他手里的竹帚停住了。
那是一张十七八岁的脸，肌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眉毛细长，不是画出来的那种细，是天生的、弯弯的、带着三分英气的细。眼睛大而亮，黑眼珠占了多半，像浸在山泉里的两颗黑曜石，正微微弯着，含着笑。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劲装，腰束得紧紧的，显出少女刚刚长成的腰身。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条长辫，辫梢系着红色的丝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方易心上轻轻敲。
“喂，扫地的小子。”
她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娇憨，又带着点大小姐惯有的傲气。
方易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看愣了。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的美人不少——全息投影里的虚拟偶像，国际峰会上的精英女性，精修过每一根睫毛的杂志封面——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少女这样，活生生地、带着晨雾和青草气息地，戳在他面前。
“你是新来的？”少女走近两步，歪着头打量他，“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仰起头时，那阴影便散开，露出底下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瞳。
方易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垂下眼，继续扫地，竹帚划得比刚才快了些，“藏经阁扫地的，方易。”
“哦——”少女拖着长音，忽然凑过来，“你刚才盯着我看什么？”
方易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
少女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银铃洒在青石板上。她笑得弯下腰，辫子甩到胸前，红色的丝绦在晨光里晃成一小团火焰。
“我逗你玩的！”她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意，“看就看呗，本姑娘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了？”
方易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少女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弧度刚刚好，多一分是骄傲，少一分是怯懦。她转身往藏经阁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辫子甩出一道弧线：
“我叫岳灵珊，掌门是我爹。以后我来借书，你得给我沏茶，听见没？”
不等方易回答，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进藏经阁，粉色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方易站在原地，握着竹帚，半天没动。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藏经阁的匾额上。
“岳灵珊……”他喃喃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岳不群和宁中则的独女，华山派的小公主，令狐冲的小师妹，后来——
他想起后来的事。
后来她嫁给了林平之。
后来林平之杀了她。
就在他们成亲后不久，在那辆马车上，用那把淬了毒的剑，一剑一剑，刺进她的心口。
方易握着竹帚的手慢慢收紧。
阁里传来翻书的窸窣声，还有少女轻轻哼歌的声音，调子听不真切，只觉得轻快，像林间蹦跳的阳光。
“你在发什么呆？”
又一个声音响起，从山道另一头。
方易转头，看见林平之从雾里走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的袍子，更显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腰间悬着一柄青钢剑，剑穗是母亲亲手编的，深青色，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这小子，穿什么都好看。
方易心里默默给出评价。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他问，“不怕被人看见？”
林平之走到近前，正要开口，藏经阁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岳灵珊抱着一本书走出来，辫子甩在身后，看见林平之，愣了一下。
林平之也愣了一下。
但那愣神只是一瞬，很快两人眼里都浮起一丝“原来是你”的了然。
方易站在旁边，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怎么可能会不认识？
林平之拜入华山派已经好几个月了，岳灵珊是掌门千金，华山派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就算没说过话，至少也打过照面。让这两个人“初次相遇”，确实是他想岔了。
果然，岳灵珊先开了口：“林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她叫的是“林师弟”，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
林平之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岳师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来找方……方师兄问点事。”
“方师兄？”岳灵珊目光落在方易身上，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一个扫地的，能有什么事？”
方易握着竹帚，不知该说什么。
林平之却认真道：“方师兄懂很多东西。”
岳灵珊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她抱着书走近两步，上下打量方易，那目光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物件。
“你懂什么？”她问。
方易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堆词儿：电磁场、神经接口、量子物理、相对论——可这些说出来，眼前这姑娘怕不是要当他是疯子。
“我……懂一点道理。”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岳灵珊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山间初升的太阳，把晨雾都照得薄了几分。
“有意思，”她说，“一个扫地的，说自己懂道理。”
她把书往怀里抱了抱，辫子一甩，转身往山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平之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方易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林平之。
林平之正望着岳灵珊离去的方向，目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方易忽然想叹气。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可惜，这对相逢的人，等在前方的……
“你叹什么气？”林平之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方易把竹帚靠在墙边，“走吧，去瀑布。那招有凤来仪，我昨晚琢磨了一下，可能能帮你换个思路。”
两人并肩往山道深处走去。
雾气渐渐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华山七十二峰上，照在藏经阁的青瓦上，照在那条通往思过崖的、陡峭的山路上。
思过崖的山洞里，令狐冲睁开眼，看了看洞口透进来的光。
他又喝了一口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