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是个少年,跟着先师去参加宗门大比。有一个剑宗的前辈,在台上使用了一路剑法,其中有一招,和你方才使的一模一样。”
岳不群的声音越来越冷:“那前辈一人一剑,杀了我气宗十七位师叔伯。让我气宗一脉险些断绝!!!”
令狐冲的脸色变了。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是愤怒,还是嫉恨,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剑刺向自己咽喉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那种恐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而让他恐惧的,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
“好,好得很。”岳不群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我华山派的气宗传人,竟然学了一身剑宗的邪派剑法,还差点刺死自己的师父——真是好得很。”
令狐冲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师父,弟子知错,弟子——”
“知错?”岳不群打断他,“你知什么错?你学的那些剑法,若是传出去,江湖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华山派内斗又起,会说你这个大弟子欺师灭祖,会说——我这个做师父的,教出来的徒弟,学的却是别家的武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宁中则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态。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臂:“师兄,你冷静些——”
岳不群甩开她的手,盯着令狐冲。
“你给我听着。”他一字一句说,“从今天起,你继续在这思过崖上反思,不准下山。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令狐冲抬起头,脸色苍白:“师父,田伯光的事——”
“自有人去。”岳不群冷冷道,“华山派不是只有你一个弟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宁中则看了看令狐冲,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着岳不群往山下走去。
令狐冲跪在原地,望着师父师娘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久久没有动。
风从崖顶吹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枯枝,忽然苦笑了一下。
“师父师娘…”他喃喃道,“我真的错了吗?”
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起来吧,跪着有什么用?剑法哪有正邪之分!人心才有善恶之别。”
令狐冲回头,看见风清扬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都看见了?”令狐冲问。
风清扬点点头。
“你那师父,”他说,“比我想的还要有趣,不愧是一派掌门。”
令狐冲苦笑:“有趣?”
风清扬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岳不群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会让你下山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令狐冲一愣:“为什么?”
风清扬摇摇头,没有回答。
山风呼啸,吹散了他的白发。
【下山路上】
岳不群走在前头,步伐极快,一言不发。
宁中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么多年夫妻,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师兄。”她追上几步,“冲儿他毕竟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你罚他反思,我不反对,可田伯光的事,总得有人去——”
“我去。”岳不群头也不回。
宁中则愣住了:“你?”
“怎么,我不行?”岳不群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我这个一流高手,比不上那个学了三个月邪派剑法的小子?”
宁中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事。
“师兄,”她轻声说,“你没事吧?”
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和刚才在思过崖上一样——没有一丝笑意。
“我没事。”他说,“我能有什么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去。
宁中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思过崖上,令狐冲刺出那一剑时的样子。
那样快,那样准,那样——
那样不像他。
可又那样像他。
像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吊儿郎当却心地善良的孩子。
她忽然有些担心。
不是担心令狐冲,而是担心——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快步追了上去。
【思过崖·夜】
月光如水,洒在崖顶。
令狐冲坐在洞口,手里握着一壶酒——那是风清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他灌了一口,望着月亮发呆。
风清扬坐在他旁边,也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前辈。”令狐冲忽然开口,“我师父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风清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他怕了。”
令狐冲一愣:“怕?怕什么?”
风清扬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邃。
“怕你。”他说,“怕你这个徒弟,有一天会超过他。怕他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会因为你这个变数而失控。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令狐冲等着。
风清扬叹了口气,望向月亮。
“怕他自己,”他缓缓说,“不如你。”
令狐冲怔住了。
他想起刚才师父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个从来没有过的、充满愤怒的眼神。
“不可能。”他喃喃道,“师父是一流高手,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风清扬打断他,“不过是学了三个月的剑法?令狐冲,你知道你刚才那一剑,意味着什么吗?”
令狐冲摇头。
“意味着你,一个二流都还没到的小子,差点刺死了一个一流高手。”风清扬盯着他,“你以为是侥幸?我告诉你,不是。是你那剑太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上了,身体却没跟上。”
令狐冲愣愣地听着。
“你师父练了几十年的气,紫霞神功确实深厚。可他的剑,太慢了。”风清扬说,“慢到你这个学了三个月的小子,都能一剑刺到他面前。”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猜他现在在想什么?”
令狐冲摇头。
“他在想,”风清扬慢悠悠地说,“要是你再多练个一年半载,他还能不能打过你。”
令狐冲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落寞的脸。
“我不想和师父打。”他低声说。
风清扬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可有些事,由不得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洞里走去。
“早点睡吧。”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明天接着练。”
令狐冲望着月亮,又灌了一口酒。
酒是苦的。
【正气楼·掌门卧房·子时】
岳不群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辟邪剑谱。
他的手按在剑谱上,指节发白。
今天的事,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重放。
令狐冲那一剑,刺向他咽喉的那一剑——
快,准,狠。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剑。
可就是那一剑,他差点接不住。
他练了几十年的紫霞神功,是华山派近百年来内力最深的人。他以为凭着这深厚的内力,足以碾压任何剑招。
可今天他知道了,不是这样。
剑,可以快到内力都来不及反应。
他低头看着那本剑谱。
辟邪剑法。
他已经练了几个月了,可始终没能真正入门。那些诡异的招式,那些看似违背常理的出剑角度,他每次练都觉得别扭。
可今天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剑法别扭,是他自己别扭。
他太慢了。
他的剑,太慢了。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回到桌前,翻开剑谱,找到第一页。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之前看过无数遍,唯有首页那八个大字……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害怕。
害怕自己练了这功变得残缺,
他害怕令狐冲。
害怕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徒弟,有一天会超过他。
害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会因为那小子而毁于一旦。
他更害怕——自己不够强。
不,我要牢牢掌控华山派,掌控令狐冲,掌控一切,我要独步武林,天下无敌。
岳不群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