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有财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林凡尘的小院。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团花箭袖袍,腰缠玉带,头戴缀玉小冠,脖子上依旧挂着那沉甸甸的金镶玉长命锁,整个人收拾得喜气洋洋,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散财童子。
“有尘!有尘!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啦!咱们去庙会!”他扯着嗓子喊,见林凡尘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他昨日送来的一套石青色细棉布常服(这次尺寸合身多了),安静地坐在窗边,眼睛一亮,“嘿!这身好看!精神!走走走!”
林凡尘任由他拉着往外走。王有财的手心总是热乎乎的,带着点汗湿,力气不小,攥得他手腕有些发紧。
王老爷早已备好了马车,派了阿忠和另外两名精悍护卫跟着。临上车前,王老爷把王有财拉到一边,低声嘱咐:“有财,看好你弟弟,别乱跑,别惹事。银子省着点花,别见什么都买。阿忠会跟着你们,凡事听他的。”
“知道了爹!您就放心吧!”王有财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拉着林凡尘钻进了装饰华丽的马车。
马车驶出王家大宅,汇入青渊城清晨喧嚣的人流。王有财扒着车窗,兴奋地指指点点:“看!那是‘百味斋’,他家的水晶糕可好吃了!那边是‘奇巧阁’,卖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儿!还有那边,看见那个高高的旗杆没?那是‘多宝阁’,修士老爷们常去的地方!等我再攒点零花钱,带你去开开眼!”
林凡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赶着驴车的货郎、摇着铃铛的算命先生……形形色色,熙熙攘攘,充满了旺盛而粗糙的生命力。这与琅琊仙城那种清冷出尘、云雾缭绕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油炸果子的油腻、劣质香粉的甜腻、还有牲畜粪便和泥土的腥臊。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他看得有些出神。记忆中的琅琊,街道整洁得仿佛不染尘埃,行人衣袂飘飘,神色淡然,空气中流动的是精纯的灵气和淡淡的药香。而这里,嘈杂,拥挤,甚至有些脏乱,却有一股野蛮生长的、灼热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是不是很热闹?”王有财凑过来,得意地说,“青渊城每月初一、十五都有大集,今天又是庙会,最热闹了!等会儿到了城西,还有杂耍、猴戏、皮影戏看呢!”
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缓慢前行,最终在距离城隍庙还有一段距离的街口停下。前面人太多,马车已无法通行。
“少爷,尘少爷,咱们就在这儿下吧,前面得走过去了。”阿忠在外低声道。
王有财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又转身朝林凡尘伸手:“有尘,来!”
林凡尘避开他的手,自己利落地跳下车。落地时,脚下传来石板路坚实的触感。
庙会果然热闹非凡。人潮如织,摩肩接踵。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糖人面塑的,卖布匹首饰的,卖锅碗瓢盆的,卖大力丸狗皮膏药的,还有算卦测字、代写书信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王有财如鱼得水,一手紧紧拉着林凡尘的袖子(以防走散),一手已经摸向了钱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有尘!你看那个糖人,像不像你?板着脸的!”王有财指着一个摊子上插着的糖人,哈哈大笑。
“有尘!快来!这个面具好玩!青面獠牙的!”
“有尘!那边有耍猴的!猴子会翻跟头!”
林凡尘被他拉着,在人群中穿梭。他不太适应这种拥挤和喧闹,身体微微紧绷,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观察着人流、摊位、以及可能的危险。阿忠和另外两名护卫不着痕迹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王有财买了两串冰糖葫芦,硬塞给林凡尘一串。糖壳晶莹剔透,里面的山楂红艳艳的。林凡尘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很陌生,却很……实在。
“好吃吧?”王有财自己那串已经啃掉大半,腮帮子鼓鼓的,“我跟你讲,庙会上的糖葫芦最地道!比店里卖的好吃!”
正说着,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伴随着惊呼声。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只见一辆拉着货物的板车,不知为何拉车的马匹突然受惊,嘶鸣着挣脱了缰绳,拖着沉重的板车,疯狂地朝人群冲撞过来!车夫在后面拼命追赶呼喊,却无济于事。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四起,人们像炸了锅的蚂蚁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板车冲来的方向,正对着王有财和林凡尘所在的位置!
“少爷小心!”阿忠脸色大变,猛喝一声,身形如电,就要扑过来。
但人群混乱,惊呼奔逃的人流形成了阻碍,阿忠的速度受到了影响。
王有财正低头掏钱准备买一个鬼脸面具,听到惊呼抬头,正好看见那匹惊马瞪着眼、口吐白沫朝自己冲来,顿时吓得呆住了,手里刚拿出来的碎银子“叮当”掉在地上。
“有财!”林凡尘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是向后躲,而是猛地向前一步,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撞在王有财圆滚滚的腰侧!
王有财“哎哟”一声,被撞得向侧面踉跄扑倒,刚好摔在旁边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后面。
而林凡尘自己,因为这一撞的反作用力,身形不稳,向后跌去,眼看就要被惊马沉重的铁蹄和板车尖锐的车辕撞上!
“有尘——!”王有财摔得七荤八素,扭头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林凡尘跌倒的瞬间,双手在地面一撑,腰腹用力,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灵活的姿态,险之又险地向侧面翻滚,同时小腿蜷缩,避开了马蹄的直接践踏!但板车边缘还是擦着他的后背刮了过去,“刺啦”一声,石青色的新衣被划开一道口子,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与此同时,阿忠终于赶到,怒吼一声,一掌拍在惊马脖颈侧面!他这一掌势大力沉,带着后天武者的劲力,那惊马吃痛,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偏离了方向,轰隆一声撞翻了旁边的馄饨摊,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热水四溅,引起更多尖叫。
场面一片狼藉。
“有尘!有尘你没事吧?!”王有财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林凡尘的胳膊,上下打量,看到他后背衣服破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受伤了?!流血了没有?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林凡尘被他晃得头晕,背上也确实疼,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推开王有财乱摸的手,声音依旧平稳:“没事。擦伤。”
阿忠也迅速赶到,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才蹲下身检查林凡尘的后背。衣服划破了,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一道红痕清晰可见,有些破皮渗血,但确实只是皮外伤。
“尘少爷,万幸,只是皮肉伤。”阿忠松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刚才林凡尘那一下反应和闪避,绝非普通孩童能有。那份冷静、果决,还有那巧妙到毫厘的身法……他深深看了林凡尘一眼。
“什么皮肉伤!都流血了!”王有财眼圈都红了,又是后怕又是愧疚,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都怪我看什么面具!有尘,疼不疼?咱们快回家,找大夫!不逛了,不逛庙会了!”
他紧紧抓着林凡尘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好像一松手林凡尘就会消失似的。脸上再没有之前的兴奋,只剩下全然的惊慌和担忧。
林凡尘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那因为恐惧和愧疚而扭曲的胖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地任由王有财抓着,低声道:“真没事。”
“还没事!衣服都破了!”王有财看着他背上那道红痕,心疼得直抽气,转头对阿忠吼道,“忠叔!快!回家!找大夫!”
阿忠点头,示意另外两名护卫处理现场(赔偿摊主损失、安抚受惊人群等),自己则护着两位少爷,快速挤出尚未平息骚乱的人群,朝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
回程的马车上,王有财一改之前的聒噪,变得异常安静。他紧紧挨着林凡尘坐着,时不时就扭头去看他背上那道伤口,小脸皱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凡尘背对着他,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背上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底那丝异样的波澜。
刚才那一刻,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去救王有财?是因为这一个月那喋喋不休的吵闹?是因为那些每日准时出现的点心和牛乳?还是因为……他递过来的那串糖葫芦很甜?
他不知道。只是身体先于思考动了。
“有尘……”王有财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不拉着你挤热闹了……我、我差点害死你……”
林凡尘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意外。”
“不是意外!”王有财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没看好你!爹让我照顾你,我却……我却……”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马车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良久,王有财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来得及买的青面獠牙鬼脸面具,小心翼翼地放到林凡尘身边的座位上,声音依旧有些哽咽:“这个……送给你。虽然丑了点……但、但你说过,丑的东西能辟邪……以后,以后我保护你!真的!我王有财说到做到!我再也不买那些没用的破烂了,我要学武功!学厉害的武功!下次再有事,我挡在你前面!”
他说得斩钉截铁,尽管眼圈还是红的,鼻涕还挂了一点在鼻尖。
林凡尘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狰狞可笑的鬼脸面具,又看了一眼王有财那张写满认真和后悔的圆脸。
“嗯。”他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
马车驶回王家。王老爷早已得了消息,急匆匆迎出来,看到林凡尘背上的伤,脸色也是变了变,立刻让人去请最好的外伤大夫。
一番诊治,确认只是皮外伤,上好金疮药,包扎妥当。王老爷松了口气,将王有财拎到书房,结结实实训斥了一顿,罚他抄写《弟子规》一百遍,禁足半月。
王有财垂头丧气地认罚,没半句辩驳。
夜深人静。
林凡尘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处传来清凉的药膏感和隐隐的刺痛。他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惊马冲来的那一幕,回放着王有财吓得煞白的脸和后来的哭腔。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圆脑袋探了进来,是王有财。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有尘,你睡了吗?”他小声问。
林凡尘没动,也没吭声。
王有财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里面是温热的牛乳,还飘着几颗枸杞。“我让厨房热的,喝了睡得香。”他蹲在床边,看着林凡尘包扎好的后背,小声说,“还疼吗?”
“……不疼。”
“骗人。”王有财瘪瘪嘴,“肯定疼。都怪我。”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尘,你白天……怎么那么厉害?一下子就把我推开了,自己还能躲开……忠叔都说,你那一下,不像普通小孩。”
林凡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王有财却没在意,自顾自地说:“你是不是以前练过?话本里都写了,有些落难的公子小姐,其实身怀绝技!你是不是也是?你放心,我谁也不告诉!这是我俩的秘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又夹杂着愧疚和讨好。
林凡尘依旧沉默。
王有财等不到回答,也不恼,继续小声叨叨:“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好好跟忠叔学功夫!不偷懒了!等我练好了,就能保护你,保护爹,保护咱们家!再也不用你救我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有尘,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抄完《弟子规》,咱们再去逛庙会,我保证不乱跑,不让你受伤了……我给你买最大的糖人……”
说着说着,声音渐不可闻,竟是蹲在床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林凡尘缓缓转过头,看着王有财毫无防备的睡颜。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圆润的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
这个“哥哥”,真是……笨得可以。
却又笨得……让他有些无措。
他伸出手,轻轻拉过旁边的薄毯,盖在王有财蜷缩起来的身上。
然后,重新趴好,闭上了眼睛。
背上的伤,似乎没那么疼了。
窗外,月色正好。隔壁院子,王有财的小厮大概发现少爷不见了,正提着灯笼小声呼唤。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人,有些事,似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