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14:15:35

山坳里的空气,因林凡尘的出现而骤然凝固。雨丝斜织,打在藤蔓和岩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内……内门弟子?”赵师兄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认得那身星流峰的内门服饰,更认出了眼前少年是谁——最近在内外门传得沸沸扬扬的“星河道体”,北辰长老新收的记名弟子,林凡尘!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赵师兄心头猛地一跳。这姓王的小杂役,莫非和他有关系?

另外几个外门弟子也愣住了,气势顿时弱了三分。内门弟子,尤其是长老记名弟子,地位远非他们这些普通外门弟子可比。

王有财抱着气息奄奄的灰豆,看着突然出现的林凡尘,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但随即又死死忍住,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林凡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在王有财怀里的灰豆身上停留一瞬,在那包被抢走的乌玉根上略作停顿,最后落在那几个外门弟子身上,无喜无悲。

“林、林师兄。”赵师兄硬着头皮,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拱手道,“不知师兄在此,打扰了。我们是……”

“何事争执?”林凡尘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赵师兄眼珠急转,立刻换上义愤填膺的表情,“回林师兄,这个叫王有财的杂役,偷采后山灵药乌玉根,被我们撞见,不但不认错,还纵兽伤人!您看,李师弟的手都被咬伤了!我们正要将他扭送刑堂,以正门规!”

他颠倒黑白,语速极快,试图抢占先机。

林凡尘没看他,而是看向王有财:“他说的是真的?”

王有财急声道:“不是!有尘!这乌玉根是我在腐土里无意挖到的,品相差,根本不值钱!灰豆是我养的寻药鼠,是他们先动手要抢东西抓灰豆,灰豆才咬人的!他们还打伤了灰豆,要抢走灰豆和乌玉根,还要我赔十块下品灵石!”

“你血口喷人!”那个被咬的李师弟跳起来,举起手背上的牙印,“这畜生咬人是事实!偷采灵药也是事实!林师兄,您可不能被这杂役蒙蔽!”

林凡尘的目光,再次落回赵师兄脸上:“后山灵药,皆有归属?”

赵师兄一滞:“这……这乌玉根虽是野生,但长在宗门地界,自然归属宗门。杂役私自采摘,便是违规。”

“品相如此低劣的乌玉根,宗门药园可有收录?价值几何?”林凡尘又问,声音依旧平静。

“这……”赵师兄答不上来。这种品相的乌玉根,确实连宗门最低级的药园都看不上,说价值,可能连半块下品灵石都不值。

“既然宗门未曾收录,价值低廉,何来‘偷采重罪’一说?”林凡尘缓缓道,“至于灵兽伤人……”他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灰豆,“若无人抢夺在先,灵兽护主,情有可原。反倒是几位,无故对杂役出手,抢夺其物,重伤其兽,又作何解释?”

几句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赵师兄等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们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沉默寡言的内门天才,言辞竟如此犀利。

“林师兄,您这是……要包庇这杂役?”赵师兄语气冷了下来,带上一丝威胁,“即便这乌玉根不值钱,杂役私入后山深处,也是违规!纵兽伤人,更是事实!我们不过是执行门规!林师兄虽是真传,但也不能罔顾门规吧?”

他试图用“门规”压人。一个内门弟子,若公然包庇违规杂役,传出去也不好听。

林凡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师兄心头莫名一寒。

“门规?”林凡尘淡淡道,“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外门弟子无故欺压杂役,抢夺其财物,视情节轻重,处以贡献点罚没、禁闭、乃至降为杂役之罚。门规第四百零五条,同门相残,致人伤残灵兽者,加倍论处。”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赵师兄几人心上。他们欺负杂役惯了,哪里会去记这些细节门规?此刻被林凡尘随口道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你……你胡说!我们哪有欺压?是这杂役违规在先!”李师弟色厉内荏地叫道。

“是否违规,自有刑堂裁定。”林凡尘目光转向他,那一瞬间,李师弟仿佛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锋锐之气掠过皮肤,吓得他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但几位抢夺财物、重伤灵兽,人证物证俱在。”他看了一眼王有财怀里的灰豆和地上的乌玉根布包,“若要闹到刑堂,我不介意陪几位走一趟,顺便将此事禀明我师尊,请他老人家评评理。”

搬出北辰长老!赵师兄几人脸色彻底白了。事情若真闹到金丹长老那里,他们这几个外门弟子,就算占点歪理,也绝对没好果子吃!北辰长老出了名的护短且眼里揉不得沙子,为了一个杂役得罪他的记名弟子?傻子才干!

权衡利弊,不过瞬间。赵师兄脸上立刻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师兄言重了!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一时情急,怕这杂役坏了后山药性……既然林师兄出面,此事……此事就此作罢!乌玉根还他,灵兽……我们赔!李师弟,拿灵石!”

李师弟虽不甘心,但在赵师兄严厉的眼神下,只得悻悻然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扔到王有财脚边。

“林师兄,您看……”赵师兄陪着小心。

林凡尘没接话,只是看向王有财。

王有财忍着怒气,捡起那两块灵石,又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乌玉根捡回布包,紧紧抱住灰豆,低声道:“有尘,算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给林凡尘添麻烦。而且灰豆伤重,急需救治。

林凡尘这才收回目光,对赵师兄几人道:“既如此,几位请便。”

赵师兄如蒙大赦,连声道:“多谢林师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带着几个同伴,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雨幕藤蔓之中,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山坳里,只剩下林凡尘和王有财,以及淅沥的雨声。

王有财抱着灰豆,走到林凡尘面前,低着头,小声道:“谢谢。”

林凡尘没说话,伸出手,指尖泛起一丝极其细微、柔和如星辉的淡蓝色光芒,轻轻点在灰豆受伤的前腿和口鼻处。那光芒带着清凉的生命气息,灰豆痛苦的颤抖稍稍缓解,气息也平稳了一些。

“断续草粉末,内服外敷。”林凡尘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我那还有更好的伤药,稍后让人送来。”

“嗯。”王有财用力点头,看着怀里呼吸逐渐平稳的灰豆,心头大石落下,这才有心思问道,“有尘,你怎么来了?”

林凡尘看了他一眼:“路过。”顿了顿,补充道,“听闻后山有‘鬼面菇’踪迹,来看看。”鬼面菇是一种稀有的、对神魂有益的灵菌,生长环境苛刻,确实可能出现在这种阴湿山坳。

王有财信以为真,也没多想,只是庆幸道:“还好你路过,不然今天就麻烦了。”他想起刚才的惊险,仍有些后怕,随即又愤愤道:“那几个家伙,太欺负人了!”

“外门向来如此。”林凡尘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以后少来这种偏僻处。”说着,目光扫了一眼王有财怀里那包乌玉根,“这种品相,用处不大。”

王有财脸一红,辩解道:“品相差也是灵药!我的‘王氏行军散’正缺一味土属性固本的药材,这个说不定能行!”说起他的“炼丹大业”,他又来了精神,小眼睛发亮,“对了有尘!我攒够贡献点,换了炎火石炉芯!还搭了个新灶台!现在火力稳定多了!我新研制的‘王氏清心膏1.0’和‘行军散1.0’效果比之前好多了!你要不要试试?”

林凡尘看着他那张沾着泥点、却兴奋得放光的脸,沉默了一下,道:“不必。”

王有财也不失望,自顾自地畅想:“等我再改良改良,说不定就能正式开张了!不卖那些乱七八糟的套餐,就卖清心膏和行军散!物美价廉,专供底层弟子和杂役!肯定有市场!”

林凡尘没打断他的“商业蓝图”,只是道:“先治好你的老鼠。”

“对对对!灰豆要紧!”王有财连忙点头,“有尘,你那伤药……”

“一个时辰后,会有人送到你木屋。”林凡尘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王有财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下品灵石,递过去,“这个……给你。我知道你不缺,但……就当是药钱。”

林凡尘看了一眼那两块劣质灵石,没接:“留着,买药渣。”

王有财挠挠头,嘿嘿笑了:“那……也行。等我赚钱了,分你红利!”

林凡尘不置可否,身影一晃,已如青烟般消失在雨幕深处。

王有财抱着灰豆,揣好灵石和乌玉根,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灵植谷。回到木屋,他先小心翼翼地将断续草粉末给灰豆敷上,又喂了点水。灰豆虽然虚弱,但眼神恢复了些神采,让他松了口气。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一个面生的、穿着星流峰杂役服饰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来到木屋外,递给他一个小玉瓶,里面是几颗品相极佳、灵气氤氲的“生肌丹”和一小罐“续骨膏”,并低声道:“林师兄吩咐,内服生肌丹,外敷续骨膏,三日可愈。此事勿对外人言。”说完,匆匆离去。

王有财看着手里那远超灰豆伤势所需的珍贵丹药,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酸涩。有尘这家伙,面冷心热。

他按照吩咐给灰豆用药。生肌丹和续骨膏效果极佳,不过半日,灰豆的伤势就明显好转,断腿也接续上了,虽然还得养些日子,但已无大碍。

风波过后,日子恢复平静。王有财的“炼丹大业”继续,有了乌玉根(虽然品相差),他的“王氏行军散”改良版确实效果提升了一点点,饱腹感更持久,副作用也减少了。他将新版的“清心膏”和“行军散”拿给张水生和几个信得过的杂役试用,反馈居然还不错,虽然依旧比不上正规丹药,但胜在便宜(几乎等于白送)且确实有点用。

他的“土郎中”名声,也借着这次“打跑外门恶霸(他自己脑补的)”的事迹,在底层杂役中小小地传播了一下。虽然没人真把他当回事,但至少,再没人敢像赵师兄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上门了——谁知道这胖子背后是不是真有内门师兄撑腰?

王有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脑子活络起来,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几天后,他找到了正在药田边打盹的张水生。

“张师弟,跟你商量个事。”王有财神秘兮兮地凑过去。

“王师兄,你又想鼓捣什么?”张水生打了个哈欠。

“咱们合伙吧!”王有财眼睛放光,“你看,我负责研究‘产品’,你认识人多,负责‘销售’!咱们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套餐了,就主打‘王氏清心膏’和‘王氏行军散’!薄利多销!专门卖给那些贡献点紧张、又需要点便宜货应急的杂役和底层外门弟子!赚到的贡献点,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张水生愣住了:“卖?王师兄,你那膏和散……真有人买?”

“怎么没有?”王有财拍着胸脯,“效果虽然比不上丹药,但便宜啊!一颗最差的辟谷丹也要一点贡献吧?我这一包行军散,够顶两天饿,只收半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材料!清心膏也一样!肯定有市场!咱们可以先小范围试试,就在灵植谷和附近几个杂役区!”

张水生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他家里穷,当杂役赚的贡献点勉强够自己修炼(虽然他那点灵根修炼了也白搭),但谁不想多攒点?王师兄的东西虽然怪,但好像……确实有点用?而且成本极低,卖不出去也不亏。

“可是……赵管事那边……”张水生犹豫。

“咱们偷偷卖!不张扬!就跟以前换东西一样,私下交易!”王有财早就想好了,“而且,咱们可以‘以物易物’为主,收各种用不上的药渣、边角料、甚至消息!这些东西对我有用,对别人可能就是垃圾!咱们这叫……资源整合!循环利用!”

一套套王有财自创的“商业术语”砸下来,张水生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试试?”张水生迟疑道。

“就这么定了!”王有财一拍大腿,兴奋道,“从明天开始,你就是‘王氏丹药铺(杂役特供版)’的首席销售兼合伙人!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于是,云岚宗历史上最草根、最不正经、也最顽强的“商业组织”,在灵植谷一间破木屋里,以三七分成的“不平等条约”和两包自制药膏药散,宣告成立了。

王有财负责“研发”和“生产”,张水生负责“渠道”和“销售”。他们利用杂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小心翼翼地将“王氏清心膏”和“王氏行军散”渗透到有需要的角落。交易往往在夜深人静时,以极低的价格或稀奇古怪的“货物”完成。

生意……居然真的慢慢做了起来!虽然量很小,客户也很不稳定,但至少,王有财终于有了一个相对稳定(虽然极其微薄)的“现金流”——各种乱七八糟的药渣、边角料、乃至一些无用的低阶矿石、破损法器碎片等等。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但在王有财眼里,都是潜在的“原料”!

他甚至用一批品质稍好的“清心膏”,从一个看守废弃矿洞的老杂役那里,换到了一小袋“火铜砂”——这是一种低阶的火属性炼器材料,杂质极多,但其中蕴含的稳定火气,让他灵机一动,尝试着掺入炎火石炉芯周围的耐火泥中。

结果出人意料!混合了火铜砂的耐火泥,对炎火石热力的传导和稳定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虽然不明显,但让王有财看到了新的方向——改善“生产工具”!

他像是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废料”,尝试用于改良他的炉灶、工具,甚至尝试制作更“专业”的容器(虽然依旧是破锅烂鼎的变种)。

他的《王氏奇物录》上,除了记录“产品”配方和失败案例,也开始出现“生产工具改良笔记”:

“今日尝试将‘沉水木’灰烬掺入耐火泥,耐高温性略有提升,但烟气变大。”

“火铜砂与‘青岗石’粉末混合,似乎能微调炉火颜色?待观察。”

“破损法器‘聚水瓶’的碎片,研磨后加入药糊,凝结速度加快,但药性有变,疑似引入水属性杂质……”

日子在种田、打杂、鼓捣“炼丹”、偷偷做小生意、改良工具中飞快流逝。王有财依旧又黑又瘦,穿着灰扑扑的杂役服,住在破木屋里。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精神头越来越足。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虽然歪斜、布满荆棘、却实实在在能让他往前走、甚至……或许能看到一丝微光的“财路”兼“野路子丹道”。

而星流峰上的林凡尘,生活则是另一番景象。成为北辰长老记名弟子后,他的修行资源极大丰富,每日聆听金丹讲道,引星辉淬体,进境一日千里。《寰宇星神章》的修炼也越发顺畅,对星辰之力的感应与掌控,逐渐加深。虽然依旧隐藏着大部分实力,但显露在外的修为,也已稳步踏入炼气四层,在内门新晋弟子中,已属佼佼者。

他偶尔会通过那位相熟的执事弟子,了解王有财的动向。得知那家伙居然真的鼓捣出了点“生意”,还和人合伙,搞得有模有样(在杂役层面),甚至开始研究“工具改良”,饶是林凡尘心性沉稳,也不由感到一丝荒谬和……隐约的佩服。

那个笨蛋,总是能在绝境里,用他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折腾出点动静来。

这一日,林凡尘结束晚课,立于峰顶观星台,北辰长老负手立于他身旁,同样仰望星空。

“辰儿,”北辰长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你可知,星辰之力,浩渺无垠,其性至刚至纯,亦至柔至变。修炼星力,需有包容宇宙之心,亦需有洞察秋毫之眼。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阴阳相济,方是正道。”

林凡尘躬身:“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北辰长老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身上,除了水灵根与隐现的星辰之质,似乎还有一丝……迥异的生机与韧性,如同野草,焚而不尽,压而不垮。此心性,于修行,尤其是于星力这般浩瀚之力而言,未必是坏事。但需记住,野火烧不尽,只因根在土。你的‘根’,在何处?”

林凡尘心中微震,垂首不语。他的根?是琅琊林氏的血仇?是《寰宇星神章》的传承?还是……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却始终试图为他遮风挡雨的笨蛋哥哥?

北辰长老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修炼。三个月后,宗门将开启‘小星河境’试炼,内门炼气期弟子皆可报名。其中或有你的机缘,亦或有你的劫数。去吧。”

“是,师尊。”林凡尘恭敬退下。

小星河境?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取出传讯符。想了想,输入一丝星力,留下讯息:

“三月后,‘小星河境’开启,炼气期可入。谨慎。”

讯息化作微光,飞向外门灵植谷的方向。

夜色深浓,星河倒悬。

一个于峰顶观星,道途渐宽,前路已现试炼迷雾。

一个在谷底弄火,与破锅烂鼎、药渣废料为伴,却将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画得越来越清晰。

星辉与炉火,看似永隔,却在同一片夜空下,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