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雨后的老城区像是一具泡胀的浮尸,散发着陈腐的霉味。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电压不稳中滋滋作响,投下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
宋瓷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在她的听觉世界里,这个夜晚简直是地狱的加长版——积水里轮胎碾过的噪音、墙角野猫发情的嘶吼、甚至是远处下水道里老鼠爬过管壁的窸窣声,汇聚成一股浑浊的洪流,正疯狂地冲击着她脆弱的耳膜。
但她没有捂耳朵。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那个名为陆进渊的“静音阀”。
“就是这里了。”
宋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被爬山虎吞噬的废弃建筑。
那是一座民国时期留下的戏楼。飞檐断裂,朱漆剥落,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弃的老妪,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在夜色中沉默地凝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陆进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特有的颗粒感。
他依然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风衣,手里握着那把没来得及擦拭的匕首。在宋瓷身边三米的范围内,那些足以让她发疯的噪音被强行压制成模糊的背景音。
这不仅是距离,更是一种气场上的绝对镇压。
“嗯。”
宋瓷点了点头,将工具箱提得更紧了一些,“那枚扳指的主人——那个军阀,死在这座戏楼的地下室。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正攥着这枚扳指,听戏。”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为了把嵌在裂缝里的芯片取出来,而不破坏玉质本身,我需要一种媒介。”
“什么媒介?”
“死人土。”
宋瓷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只有吸饱了死人气、阴气最重的土壤,才能中和掉那上面的煞气。这里是最好的‘药引’。”
陆进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四周。他的眼神像是在荒原上巡视领地的孤狼,警惕、凶狠,又带着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渴望。
“走吧。”
他越过宋瓷,走到了前面。
他在为她开路。
宋瓷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风。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跟了上去。
戏楼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门洞,像怪兽的眼眶。
两人踏进去的瞬间,宋瓷的脚步顿了一下。
“吵吗?”
陆进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停下脚步,侧过头问。
宋瓷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下巴。
确实吵。
如果说外面的噪音是浑浊的洪水,那这里的噪音就是尖锐的冰锥。
在她的耳中,这座死寂的废弃戏楼里,正上演着一场极其宏大的、无声的闹剧。
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那不是正常的京剧,而是一种被扭曲了的、带着哭腔的慢板。锣鼓点像是敲在她的天灵盖上,每一击都带着回响。
那是五十年前,那个军阀临死前的恐惧、贪婪,以及那个时代特有的血腥与荒唐,残留在这里的磁场记忆。
普通人听不见。
但宋瓷听得见。
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
陆进渊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皱了皱眉。
他没有问“你听到了什么”,因为他知道那种声音描述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她的后背,虽然没有触碰到,但那种冰冷的体温却像是一道屏障,帮她挡住了一部分无形的声浪。
“地下室在哪?”
“……舞台正下方。”
宋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指了指前方那个积满灰尘的戏台。
戏台很大,原本铺着红毯的地方现在只剩下腐朽的木板。几根断裂的梁柱斜插在台上,像折断的肋骨。
两人走过观众席。那些破烂的藤椅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看客的喧闹声。宋瓷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舞台,仿佛身后有无数只鬼手在抓她的脚踝。
陆进渊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的角落。他的右手始终握着那把匕首,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作为曾经的“007”,即使失去了记忆,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依然存在。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宋瓷渴望的安静,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很淡,混在霉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陆进渊的嗅觉里,这味道比血腥味还要刺眼。
“小心。”
走到舞台边缘时,陆进渊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宋瓷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宋瓷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舞台中央的一块地板突然塌陷了下去。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从黑暗中传来。
“什么东西?”
宋瓷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在她听来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锯割,刺耳得让她头皮发麻。
“看来,这地方不仅有鬼,还有看门的。”
陆进渊冷笑一声,将宋瓷护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战斗状态。
黑暗中,几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狗?
不,那不是狗。
借着从破顶漏下来的月光,宋瓷看清了那些东西。
它们有着猎犬的体型,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金属外壳。它们的四肢被改装成了锋利的机械义肢,每走一步,都会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那没有皮毛覆盖的头部,是一颗裸露的金属头骨,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两排旋转的锯齿。
三只。
不,是四只。
它们无声地围了上来,动作敏捷得像蜘蛛。红色的电子眼死死锁定着舞台上的两个人,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引擎怠速的低鸣声。
“机械义肢猎犬……”
宋瓷瞳孔微缩,“那个姓陈的,果然早就埋了伏笔。”
“别动。”
陆进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静得可怕。
“待在这儿。别看。”
说完,他松开了宋瓷的手,像一只黑色的猎豹,独自冲进了那团钢铁组成的风暴里。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预兆。
陆进渊的身影瞬间与第一只猎犬撞在了一起。
“滋——!”
火花四溅。
猎犬的金属利爪抓在陆进渊的风衣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但陆进渊没有退,他侧身避开对方的撕咬,手中的匕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刺入了猎犬颈部的缝隙——那是连接金属头骨和躯干的唯一弱点,也是电路的中枢。
“噗嗤。”
黑油喷涌而出。
那只猎犬抽搐了一下,红眼瞬间熄灭,像一堆废铁一样瘫软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
宋瓷站在舞台边缘,虽然捂着耳朵,但她依然能“听”到这场战斗。
那是风切过丝绸的声音。
是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
是骨骼断裂时的脆响。
陆进渊的动作太安静了。
他和那些发出刺耳机械摩擦声的猎犬完全不同。他在杀戮,却又像是跳一支优雅的独舞。每一次出手,必中要害;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这是一种暴力到了极致的美学。
宋瓷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只有陆进渊的声音是“安静”的。
哪怕是在杀人,他也是最安静的那个。
“呜——!”
剩下的三只猎犬似乎察觉到了同伴的死亡,变得狂暴起来。它们不再试探,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陆进渊。
一只咬向他的腿,一只扑向他的喉咙,还有一只高高跃起,准备从上方撕碎他的肩膀。
陆进渊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躲。
他在赌。
赌的是这些机械怪物的反应速度,比不上他那被改造过的神经反射。
就在那只扑向喉咙的猎犬距离他只有几厘米的时候,他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刀,而是直接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猎犬扑过来的机械前肢。
“咔嚓。”
手臂发力,硬生生地将那只金属爪子反向折断。
与此同时,右手的匕首反握,借着腰力旋转半圈,刀锋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直接切断了第二只猎犬的脊椎。
最后一只从上方扑下来的猎犬还没落地,就被陆进渊一脚踹在腹部,像一颗炮弹一样被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舞台边的柱子上,金属外壳凹陷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四只机械猎犬,全部报废。
宋瓷睁开眼。
舞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黑色的机油和破碎的零件。
陆进渊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黑色的风衣上多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一缕血迹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经过他的眼角,像一道红色的眼泪。
他受伤了?
不,那不是他的血。
是猎犬体内的黑油。
“解决了。”
陆进渊转过身,看向宋瓷。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戮后的狂热,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那种漠然,比任何凶狠都让人心惊。
宋瓷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这个男人……真的是人吗?
那种战斗本能,那种对血腥和杀戮的漠视,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他就像一台为了杀戮而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就在这时,陆进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血迹”,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慌乱。
“脏了。”
他低声解释了一句,像是怕吓到她,“别怕。”
宋瓷愣住了。
那一瞬间,那台冰冷的杀戮机器,突然又变回了那个有些笨拙、甚至会怕被房东嫌弃的落魄男人。
她迈开步子,走过满地的狼藉,走到他面前。
距离拉近。
三米。
世界安静了。
宋瓷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额角那道还在流淌的黑色油污。
冰凉的。
“走吧。”
她轻声说,“去找我们要的东西。”
陆进渊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慢慢褪去,重新变成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嗯。”
他点了点头,转身,在那堆机械残骸中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那是一个隐蔽的暗门,就在戏台的正下方。
陆进渊一脚踹开了已经腐朽的木门。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瓷打了个寒颤。
这里的“噪音”更强了。
如果说上面是戏台上的唱腔,那这里就是后台的化妆间——充满了那种扭曲的、私密的、不可告人的窃窃私语。
那是死者的低语。
她紧紧跟在陆进渊身后,几乎要贴着他的后背走。
陆进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放慢了脚步,一只手向后伸,准确地抓住了宋瓷冰凉的手掌,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干燥,有力。
手掌上的薄茧摩擦着宋瓷的皮肤,带来一种粗糙的踏实感。
“就在里面。”
陆进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顺着他的目光,宋瓷看到了地下室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口棺材。
不是那种普通的木棺,而是一口用金丝楠木打造、上面镶满了玉石的奢华棺椁。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玉石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而在棺椁旁边的地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黑土。
那就是“死人土”。
是被死气浸泡了五十年、承载了无数怨念的土壤。
“就是它。”
宋瓷松开了陆进渊的手,走上前去。
她跪在地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洛阳铲。
铲子插入黑土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就像是某种惨叫。
她咬着牙,一点点地挖着。
每一铲下去,那些土里的“噪音”就会顺着铲柄传导到她的手上,钻进她的骨头里。
好冷。
好痛。
她的手在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
“我来。”
陆进渊蹲下身,拿走了她手里的铲子。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那些让宋瓷痛苦不堪的“噪音”,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不一会儿,他就装满了一整盒的黑土。
“够了吗?”
他问。
宋瓷点了点头,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任务完成了。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唔……”
是陆进渊的声音。
宋瓷猛地回头。
只见陆进渊双手抱着头,正痛苦地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随时会断裂。
“陆进渊!”
宋瓷吓了一跳,冲过去扶住他。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混乱的声浪顺着接触点冲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记忆。
不是她的记忆,是陆进渊的。
画面碎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也是这个地下室。
但这地下室还没有废弃,灯火通明。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陆进渊,正站在棺椁前。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柄端镶嵌着红宝石的雨伞。
是陈先生。
那时的陈先生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但那种阴冷的笑容却一模一样。
“货不错。”
陈先生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赞叹,“这枚扳指里的‘那个东西’,我很满意。”
“交易取消。”
年轻时的陆进渊冷冷地说,眼神里满是厌恶,“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取消?”
陈先生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007,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执行者。没有资格谈取消。”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棺椁的盖子。
“咚、咚、咚。”
“如果你不把它带回去……你知道后果。”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宋瓷被一股大力推开了,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她喘着粗气,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陆进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暴起,仿佛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那些记忆片段显然触发了某种深层的神经回路,就像是在他原本就破碎的大脑里,又狠狠地扎了一针。
“陆进渊……”
宋瓷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进渊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有从那个记忆里走出来。他看着宋瓷,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陌生。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可怕,“我认识那个戴眼镜的人。”
宋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谁?”
陆进渊摇了摇头,痛苦地捂住太阳穴。
“想不起来……头好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开始发烫。那种冰冷的体温正在迅速回升,这是身体机能出现紊乱的征兆。
“别想了。”
宋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冰凉的手掌贴上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不管是五十年前,还是五年前,都过去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你,只是我的‘药’。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陆进渊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冷漠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这漆黑地下室里唯一的光。
他眼中的陌生和迷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他慢慢伸出手,覆盖在宋瓷的手背上。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在宋瓷的掌心里蹭了蹭。
这个动作像极了一只受了委屈、正在寻求主人安慰的大狗。
宋瓷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眼角的泪痣。
“走吧。”
她轻声说,“这里太吵了。回家。”
陆进渊点了点头。
他在她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互相依偎着,走出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外面的夜风有点凉。
但宋瓷却觉得,这大概是这几年里,她度过的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因为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满身伤痕,虽然记忆破碎,虽然曾经是个不知所谓的杀手或者是研究员……
但此刻,他是属于她的。
唯一的,安静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夜色深沉,戏楼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然狰狞。
但在宋瓷耳中,那些原本刺耳的“鬼戏”声,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在这嘈杂的世界里,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她听清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