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不是听见的。
是感觉到的。
那种尖锐的、高频的震动,顺着地底深处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宋瓷的脚底板。
“滴——滴——滴——”
红色的应急灯光在走廊里疯狂闪烁,把这一片废墟染成了血腥的颜色。
陆进渊一把拽住宋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跑。”
只有一个字。
但这声音穿过刺耳的警报声,穿过热浪滚滚的空气,精准地砸进宋瓷的耳膜。那是命令,也是求救。
他在告诉她:别回头,别停下,哪怕前面是地狱,也要跟着他跳下去。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通往地面的升降梯井。
电梯已经停运了。陆进渊一脚踹开变形的轿厢门,拉着宋瓷直接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感让宋瓷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成一滩肉泥时,腰间一紧。
陆进渊单臂勾住了缆绳。
巨大的惯性撕裂了他背部刚刚结痂的伤口,宋瓷闻到了一股更浓郁的、令人心悸的血腥味。但他一声没吭,只是肌肉紧绷如铁,硬生生地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抓稳。”
他把宋瓷护在怀里,利用摩擦力,像一只敏捷的壁虎,顺着缆绳快速滑向顶层的出口。
头顶的舱盖被暴力顶开。
那一瞬间,光涌了进来。
不是阳光。
是火光。
地面的游乐园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那座巨大的、曾经承载过无数欢笑的双人旋转木马,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吞噬。彩色的顶棚塌陷下来,像是一只被烧焦的蝴蝶翅膀。那些原本绘着笑脸的木马,在高温中扭曲变形,面目狰狞地对着夜空无声嘶吼。
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燎焦了宋瓷的额发。
“咳咳……”
浓烟呛进肺里,宋瓷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在这个距离,声音变得极其恐怖。
木材燃烧的毕剥声、油漆爆炸的噼啪声、金属结构在高温下弯曲变形的金属呻吟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宋瓷的耳中汇聚成一首疯狂的重金属交响乐。
若是平时,这种分贝的噪音早就让她痛不欲生,甚至会导致神经系统崩溃。
但此刻,她竟然觉得有些……好听。
因为那些发出噪音的东西,正在死去。
那些肮脏的、充满了虚假记忆的克隆体工厂,那些试图把活人变成机器的实验室,都在这火光中化为灰烬。
这是一场盛大的净化。
宋瓷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
火舌舔舐着转盘,让它即使在静止中也在缓慢旋转。
“哒、哒、哒……”
那是机械轴承还没完全融化时发出的最后一点声响。
而在那红莲般的火光前,站着一个黑色的剪影。
是陆进渊。
他背对着宋瓷,手里握着一把从地下带出来的突击步枪。他的背弓着,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浑身散发着一种濒临破碎却依然凶狠的杀意。
“在那边。”
宋瓷听到了。
那是整齐划一的、战术靴踩在废墟上的脚步声。
沉闷,有力,没有一丝杂乱。
追兵来了。
真正的“清道夫”部队。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像一群精密的杀戮机器,迅速包围了这个区域。红色的战术激光束在烟雾中穿梭,像一张死亡的网,一点点收紧。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陆进渊的手臂飞过,打在他身后的金属立柱上,溅起一串火星。
陆进渊没有躲避。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座正在燃烧的旋转木马底部——那里有一根巨大的、输气的天然气主管道,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受损,此刻正发出嘶嘶的泄漏声。
他想干什么?
宋瓷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陆进渊!”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陆进渊回过头。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属于亡命徒的笑。
“宋瓷。”
他居然还有心情叫她的名字。
“记得怎么跳华尔兹吗?”
“……什么?”
“三步,一跳。”
话音未落,陆进渊突然转身,一把揽住宋瓷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里的突击步枪枪口猛地抬高,对准了旋转木马底部的那个漏气点。
“砰砰砰!”
三发点射。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泄漏口。
“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像是一条愤怒的火龙,咆哮着冲向天空。旋转木马被这股恐怖的推力连根拔起,带着漫天的燃烧碎片,轰然倒塌,狠狠地砸向了那些企图冲过来的“清道夫”。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热浪,将两人掀飞出去。
宋瓷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在飓风中飘摇的落叶。
失重。
剧烈的耳鸣。
世界在她的感官里分崩离析。
但在一片混乱的轰鸣中,她依然紧紧抓着陆进渊的手臂。那是她在坠落中唯一的抓手,是她唯一的重力锚点。
“扑通——!”
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瞬间扎破了皮肤,直刺骨髓。
他们落进了游乐园的人工湖。
火光在水面上折射出扭曲的光影,像是一层浮油。而在水面之下,世界终于安静了。
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火海喧嚣,在潜入水下的这一秒,戛然而止。
宋瓷不会游泳。
窒息的恐慌瞬间抓住了她。冰冷的湖水无情地灌进她的鼻腔和口腔,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样疼痛。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四肢胡乱地划动,搅碎了水下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
陆进渊。
他在水中依然那么有力,那么沉默。
他紧紧扣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挣扎。然后,他转过头,吻住了她。
这不是一个带着情欲的吻。
这是一个生存的吻。
他捏住她的鼻子,嘴唇紧紧贴着她的唇,将她肺里浑浊的空气吸走,将自己肺里仅存的最后一口氧气,渡了进来。
温热的气流顺着气管流淌进肺叶,像是一簇微弱却珍贵的火苗,重新点燃了她濒临熄灭的生命。
宋瓷睁开眼。
水下幽暗浑浊,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刷过她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即便是在这样绝境下,依然沉稳有力地撞击着胸膛,通过紧贴的肌肤,传导给她。
他们的头发在水底散开,纠缠在一起。
黑色的,如海藻般的长发与短发交织,在幽暗的水中纠缠、打结,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而是一体的。
在这片冰冷的、寂静的湖底,在这个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游乐园深处,他们交换了彼此生命中最私密的东西——呼吸。
陆进渊的氧气快耗尽了。
宋瓷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紧绷,那是缺氧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松开了她的嘴唇。
他示意她往上。
两人奋力蹬水,向着那团光亮冲去。
“哗啦——!”
破水而出。
空气涌入肺部,两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宋瓷趴在岸边布满青苔的石块上,大口喘息。全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像冰。但她的脸却滚烫,那是刚才那个“吻”留下的余温。
她转头看向陆进渊。
他也爬上了岸,正瘫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双手撑着地面,头垂得很低,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泥泞里。
“陆进渊?”
宋瓷喊了一声。
声音有些哑,带着未褪去的惊悸。
陆进渊没有回应。
他依然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又像是在看着地上的泥土。
那种沉默,和平时那种“静音器”的沉默不一样。
平时他的沉默是包容的,是深海。
而现在的沉默,是生锈的,是断裂的。
一种强烈的不安突然攥住了宋瓷的心脏。
她顾不上身体的酸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你受伤了吗?是不是刚才那颗子弹……”
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陆进渊的肩膀,就被他猛地甩开了。
力道很大。
宋瓷没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手肘重重地磕在石头上,蹭掉了一层皮。
疼。
但这疼远不及她此刻心里的惊慌。
陆进渊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
宋瓷呼吸一滞。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对她的担忧,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熟悉感都没有。
那里面是一片死灰。
像那个地下实验室里,那些克隆体空洞的眼睛。
冷得像冰,荒芜像沙漠。
他看着宋瓷,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或者……一个必须立刻清除的威胁。
他的右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武器已经在爆炸中丢失了。
于是,他的手掌翻转,手指弯曲,呈现出一种攻击性的抓握姿势。那是刻在他肌肉记忆里的、为了杀戮而准备的动作。
宋瓷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陆进渊?”
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进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似乎是在解析这个发音。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对她的纵容和温柔。
“你是谁?”
他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的脸上刮过,最后停在她那双还残留着水汽的眼睛上。
“也是来销毁我的吗?”
这一刻。
周围的火还在烧。
远处的警笛声还在响。
但在宋瓷的耳朵里,全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比那次在暴雨夜初遇时,还要安静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