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第八天，老周打电话来，声音不对。
“远桥，马大爷确诊了。”
林远桥握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下：“哪个马大爷？”
“就那个，开杂货铺的，经常找你补胎那个。”
林远桥想起来了，那个瘦瘦的老头，骑三轮车，爱抽烟，每次都给他递一根。他三天前还给马大爷补过胎。
“他……现在咋样？”
“在市里医院，听说不太好。”老周顿了顿，“你跟他接触过，得隔离。”
林远桥愣住：“隔离？”
“对，在家待着，别出门，等通知。”老周说，“你别慌，不一定有事。就是按规定，密切接触者要隔离十四天。”
挂了电话，林远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天给马大爷补胎，蹲在一块儿，递烟，说话。他当时没戴口罩。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烫。他深呼吸了几下，肺里也没什么感觉。
但心里开始发慌。
林小朵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问：“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爸？”她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去倒水了。
他走到阳台上，给老周打电话：“老周，我咋办？”
“等着，社区会联系你。这几天别出门，观察自己有没有发烧咳嗽。”老周说，“远桥，你别怕，马大爷是马大爷，你不一定有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人更少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过去，骑车的戴着口罩。药店门口贴着“口罩已售完”的纸条。
他想起三天前，马大爷递烟给他的样子。那根烟他没抽，但接过来别在耳朵上了。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他进屋，在修车铺的工作服里翻，没找到那根烟。
晚上他没做饭，林小朵出来问，他说不饿。她自己去煮了泡面，问他吃不吃，他说不吃。
她端着面回屋了。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响了，是社区打来的，问了他的情况，说了隔离的要求。他一一答应。
挂电话前，他问了一句：“马大爷咋样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还在抢救。”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老头，上个月还跟他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说不要，马大爷说：“你才四十多，还能找，一个人带孩子多累。”他说习惯了。
现在那老头躺在医院里，呼吸机插着。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咳嗽了三次。
隔离第一天，林远桥在门口贴了张纸条：本人在家隔离，修车铺暂停营业。
阿贵打电话来，说帮他看着铺子，有活先接着。他说：“你别来，危险。”
阿贵说：“我不怕。”
他说：“我怕。你给我老实待着。”
挂了电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平时这时候他已经在铺子里了，扳手、螺丝、轮胎，一堆活等着干。现在突然闲下来，浑身不对劲。
林小朵出来了，看见他站在客厅里发呆，问：“你今天不去铺子？”
“不去了。”
她没问为什么，去冰箱拿了个苹果，回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想：她连问都不问一句。
中午他做了饭，叫她出来吃。她吃了两口，说：“你做的菜怎么越来越咸？”
他愣了一下，尝了一口，是有点咸。他说：“下次少放盐。”
她没说话，把饭吃完，碗放水池里，回屋了。
下午社区的人来，在门口给他测了体温，36.5，正常。又问他有没有咳嗽、胸闷、乏力，他说没有。那人让他每天报两次体温，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晚上他看电视，新闻里说全国确诊破两万了。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马大爷，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想打电话问老周，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他量了体温，36.4。他在微信上给社区报了数字。然后他做了早饭，叫她起来吃。
她出来了，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好。他问：“没睡好？”
“嗯。”
“咋了？”
她没说话，坐下吃饭。吃到一半，她说：“我同学她爸确诊了。”
他愣了一下：“谁？”
“就是那个……算了，你不认识。”
她没再说，低头吃饭。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吃完饭她又回屋了。他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哭。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那隐约的哭声，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
隔离第三天，他开始觉得闷。
不是身体闷，是心里闷。这个房子六十平，平时觉得够用，现在突然变小了。客厅、厨房、阳台，走来走去就这几步。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空街道，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
晚上林小朵出来倒水，看见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爸。”
他回头：“嗯？”
“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说：“还有十一天。”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是不是也想让他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