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六岁的女孩叫小满。
她住院十二天了,从轻症拖成重症,从普通病房转到ICU。她爸妈守在门口,已经十几天没合眼。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说做好心理准备。
苏医生拿到林远桥血液提取物的时候,小满的血氧已经掉到八十以下,呼吸机开到最大参数,再往下就只有气管插管了。
“准备用药。”苏医生说。
护士接过那支小小的药剂,透明的,只有十毫升。谁能想到,这点东西,是从几百毫升血里提取出来的。
小满的妈妈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她不知道医生要给女儿用什么药,她只知道女儿快不行了,什么办法都要试试。
药推进去了。
所有人都在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在变。血氧从八十到八十二,到八十五,到八十八。呼吸频率在下降,心率在稳定。
护士第一个发现:“苏主任,在好转!”
苏医生盯着监护仪,看着那些数字缓慢但坚定地变化。她做了二十年医生,这一刻,她忽然想哭。
小满的妈妈在外面看见医生们的表情变了,不知道是好是坏,急得直拍玻璃。苏医生走出去,摘下口罩,看着她。
“药起作用了。”苏医生说。
小满的妈妈愣了一秒,然后腿一软,跪下去了。
苏医生赶紧扶她,她抱着苏医生的腿,哭得说不出话。苏医生扶着她,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小满的血氧恢复到九十五,撤掉了呼吸机。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看见妈妈的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整个ICU都听见了。
苏医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林远桥的脸。那个手上有机油印的中年男人,此刻应该还在修车铺里,给哪辆三轮车补胎。
他不知道,他的血,刚刚救了一条命。
林远桥这几天去市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三天一次,后来是两天一次,再后来几乎天天去。他跟阿贵说去医院复查身体,阿贵信了。但阿贵不傻,他看见师父的脸色越来越白,干活的时候老是扶腰。
那天下午,林远桥从市里回来,直接在里屋躺下了。阿贵进去给他倒水,看见他胳膊上的针眼。
“师父,你这是……”阿贵愣住了。
林远桥赶紧把袖子撸下来:“没事,抽血检查。”
阿贵站在那儿,看着他。阿贵脑子慢,但不是傻子。他看见师父胳膊上那些针眼,新的旧的,青的紫的,那得抽多少回才能抽成这样?
“师父,”阿贵说,“你是不是瞒着我啥?”
林远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贵,这事你别管。”
“不行。”阿贵难得硬气一回,“你要是不说,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远桥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跟了自己两年,平时闷声闷气,让干啥干啥,从来没顶过嘴。今天这是头一回。
“行,”林远桥说,“那你听着。”
他把事情说了。阿贵听完,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师父,”阿贵说,“你会死吗?”
林远桥没回答。
阿贵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蹲在修车铺里,哭得像个孩子。
林远桥站起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哭啥,又不是现在死。”
阿贵抬起头,满脸眼泪:“师父,你别死。”
林远桥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阿贵,帮师父个忙。”
“啥忙?”
“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帮我看顾着小朵。不用管太多,就是她有啥事,你搭把手。”
阿贵使劲点头。
林远桥笑了笑,又躺下了。
那天晚上,阿贵没回家,在修车铺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