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青阳门杂役院。
杨煜推开自己那间低矮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勾勒出简陋的轮廓: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件破旧衣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白天汗水浸透衣服后留下的酸馊气。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
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杨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刻意维持的疲惫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专注。他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身体的状态。
肌肉确实有些酸痛——毕竟是真的在搬运巨石,化境带来的只是精准控制和高效恢复,并非完全消除疲劳。但这种酸痛很轻微,像被温水浸泡过后的舒展感,而非真正的劳损。更深处,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那是化境锻体后,身体被彻底改造、潜能被激发后形成的“底子”。这具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强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能看清屋里每一处细节。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是后山山林里夜枭的啼叫,凄清而悠长。
今天那些杂役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惊讶,忌惮,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讨好。
这很好。
这意味着他初步建立的“合理强大”形象开始生效。一个力气突然变大、锻体诀可能突破的杂役,虽然依旧处于底层,但已经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废物。这能为他争取到一些喘息的空间,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杨煜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赵烈不会罢休。
那个监视弟子今天看他的眼神,比昨天更加专注,更加……冰冷。那不是单纯的好奇或震惊,而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赵烈一定已经收到了详细的汇报,并且做出了判断。
“藏了一手……”
杨煜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烈猜得没错,他的确藏了不止一手。但赵烈永远猜不到,他藏的到底是什么。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无声展开,淡蓝色的光幕只有他能看见。
【宿主:杨煜】
【境界:未入品(锻体化境)】
【主修功法:《青阳锻体诀(古)》- 化境(圆满)】
【当前任务:清理后山荒地巨石(40/40)——进度:20/40】
【熟练度储备:轻微增长(持续劳动中)】
任务进度已经过半。
明天,是最后一天。
二十块巨石。
杨煜默默计算着。按照今天的“表演”强度,明天需要更加逼真。最后几块石头,他必须表现出真正的“力竭”状态,甚至可能需要受点轻伤——比如肌肉拉伤,或者扭到脚踝。这样才符合一个“突然爆发潜力、但根基不稳”的杂役形象。
他需要一场完美的谢幕。
然后,等待赵烈的下一步。
窗外,月光偏移,夜色更深了。
***
第三天,清晨。
雾气比昨天更浓,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整个后山。能见度不足十丈,远处的山林完全隐没在雾中,只能听到隐约的鸟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空气湿冷,呼吸间能感觉到水汽的冰凉,沾在脸上、手上,很快凝成细密的水珠。
杨煜踏着露水来到荒地时,这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两个,而是十几个。
杂役院的弟子们,似乎约好了一般,早早聚集在荒地边缘。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乱石堆的方向。当杨煜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时,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极了。
有好奇,有审视,有难以置信,也有隐隐的嫉妒。
杨煜仿佛没有看见他们。
他径直走到乱石堆前,目光扫过剩下的二十块巨石。最大的那块,形状不规则,棱角分明,估计有五百斤以上,像一头蹲伏的怪兽。最小的也有百来斤,散落在各处。
今天,他要将它们全部搬走。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杨煜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刻意让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像是昨天劳累过度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然后,他走向第一块石头。
这是一块扁平的青石,大约两百斤。他蹲下身,双手扣住石头边缘。掌心传来石头冰凉坚硬的触感,以及表面粗糙的颗粒感。他腰腹发力,腿部肌肉绷紧。
“起!”
低喝声中,石头离地。
他的身体晃了晃,脚步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抱着石头,他一步一步朝着堆放点挪去。脚步沉重,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真的还能搬……”
“这力气……也太吓人了。”
“你们说,他是不是吃了什么猛药?”
“猛药?哪来的猛药?你给他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杨煜隔绝在意识之外。他专注地“表演”着,控制着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块肌肉的发力,甚至脸上痛苦表情的细微变化。
一块,两块,三块……
时间在沉重的喘息和汗水的滴答声中流逝。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荒地上。气温开始回升,湿冷被燥热取代。杨煜的麻衣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匀称的肌肉线条。那线条并不夸张,却蕴含着一种内敛的、爆炸性的力量感。
围观的人群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有几个穿着灰色劲装的外门弟子也出现在了边缘。他们抱着手臂,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好奇和审视,低声交谈着。
“就是那个杂役?力气确实不小。”
“听说两天搬了二十块巨石?”
“锻体诀突破了吧?倒是走了狗屎运。”
“力气大有什么用?武道看的可是内息和武技。空有一身蛮力,遇到真正的武者,一拳就趴下了。”
话语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杨煜听到了,但没有任何反应。他刚刚放下第八块石头,直起腰,大口喘着气。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脸上,反射出晶亮的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他走到水囊边,拿起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剩下的十二块石头。最大的那块,像一座小山,沉默地矗立在乱石堆中央。
就是它了。
杨煜走向那块五百斤以上的巨石。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那几个外门弟子也停止了交谈,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块石头太大了。
表面凹凸不平,棱角尖锐,几乎没有合适的着力点。杨煜绕着石头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他伸出手,在几个位置按了按,感受着石头的结构和重心。
然后,他蹲下身。
不是抱,而是用肩膀去顶。
他将肩膀抵在石头一处相对平整的凹陷里,双手抱住石头另一侧凸起的部分。腰背弓起,双腿前后分开,脚掌深深陷入泥土,牢牢抓地。
“嗬——!”
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发的低吼。
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同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化境带来的对身体每一寸的精准控制力发挥到极致,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腿、腰、背,最后汇聚到肩膀和双臂。
石头,动了。
先是轻微地摇晃,然后底部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点一点,艰难地,离开了地面。
杨煜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汗水如雨般洒落,滴在石头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水渍。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承受的重量已经接近这具身体目前“合理”状态的极限。
他必须演得更真。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中跋涉。脚掌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
二十丈的距离,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阳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他汗湿的身体。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远处山林里的蝉鸣突然变得尖锐而刺耳。
终于,他走到了堆放点。
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艰难地挪动了几步,将石头对准了位置。然后,腰腹猛地一松,力量撤去。
“轰——!”
巨石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尘土飞扬,扑了杨煜一脸。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他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这一次,不是演的。
至少不全是。
搬运这块石头,他确实用了接近八成的真实力量,并且刻意没有用最省力的技巧。身体的负荷是真实的,疲惫也是真实的。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杂役人群中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和叫好声。虽然很快又低了下去,但那种气氛的转变是显而易见的。
那几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这力气……确实惊人。”
“若是练了内功,学了武技,倒是个好苗子。”
“可惜,只是个杂役。”
他们摇摇头,转身离开了,似乎觉得已经看到了想看的。
杨煜坐在地上,喘息了很久。
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感。他抹了把脸,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稳住了。
还有十一块石头。
他休息了一刻钟,喝光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然后继续。
剩下的石头相对较小,但疲惫感是累积的。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次搬运,都显得更加艰难,更加痛苦。到第十五块时,他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石头脱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到第十八块时,他的手臂肌肉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刻意让发力角度偏了一点,造成了轻微的拉伤。疼痛是真实的,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冒出冷汗。
终于,第二十块石头被放到了堆放点上。
此时,已是下午申时。
太阳西斜,将荒地和杨煜的影子拉得很长。乱石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以及边缘那座由四十块巨石垒成的、颇有视觉冲击力的“石山”。
完成了。
杨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里,有真实的疲惫,也有表演结束后的放松。
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两三个杂役还在远处张望,见他完工,也很快离开了。
荒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林里归巢鸟雀的鸣叫。
杨煜走到一棵老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树荫遮住了阳光,带来一丝清凉。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全身肌肉酸痛的抗议,以及那轻微拉伤带来的、火辣辣的刺痛。
很好。
这场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赵烈的反应了。
他靠在树上,调整着呼吸,让身体慢慢放松。化境带来的恢复力开始悄然运转,缓解着疲劳和细微的损伤。清凉的山风吹过,带走皮肤表面的汗水和燥热,带来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的时候——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由远及近。
杨煜立刻警觉,但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透过睫毛的缝隙,他看到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朝着这边走来。
那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而凌乱,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随意挽着,几缕发丝散落在满是皱纹的额前。脸上脏兮兮的,沾着不知是泥土还是酒渍的污痕。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长袍,袍角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他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葫芦,边走边往嘴里灌,浓烈的酒气就是从那葫芦里飘出来的。
老者似乎醉眼朦胧,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路过杨煜靠着的这棵老树时,浑浊的眼睛似乎随意地瞥了树下一眼,目光在杨煜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就移开了。然后,他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一绊。
“哎呦!”
一声惊呼,老者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扑去。手里的葫芦脱手飞出,滚到一边。
杨煜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他身体弹起,一步跨出,伸手扶住了老者的胳膊。触手处,老者的手臂干瘦,但骨骼坚硬。杨煜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老人家,小心。”杨煜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老者站稳了,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杨煜,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多谢,多谢小兄弟……哎,人老了,腿脚不灵便,喝点酒就更糊涂了……”
他说话时,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酸腐气。
杨煜松开手,退后半步,微微躬身:“举手之劳。”
老者弯腰捡起滚到一旁的葫芦,心疼地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拔开塞子闻了闻,松了口气:“还好,酒没洒……”他这才又看向杨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被汗水浸透、沾满尘土的麻衣,以及手臂上微微红肿的拉伤处停留了一下。
“小兄弟是杂役院的?在这儿干活?”老者问道,语气随意。
“是。”杨煜点头,“清理这些石头。”
“哦……”老者拖长了音调,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我说怎么闻到一股……嗯,酒香?不对,是汗味里带着点别的……挺纯粹的味道。”
他凑近了一点,鼻子抽动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诧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老人家说笑了,汗味哪有什么纯粹的。”杨煜平静道。
“嘿嘿,老头子我别的不行,鼻子灵,舌头刁。”老者嘿嘿一笑,露出一副自得的模样,“我啊,是看守后山旧书阁的,大家都叫我‘老酒鬼’。整天跟那些发霉的破书打交道,没事就喝两口……今天闻到点特别的味道,就顺着味儿过来看看,没想到差点摔个跟头。”
旧书阁?
杨煜心中一动。青阳门后山确实有个旧书阁,据说堆放着门内历年积存下来的、没什么价值的杂书、残卷,还有弟子们练废的功法抄本。那地方偏僻冷清,只有一个据说嗜酒如命、混吃等死的老头看守,平时根本没人去。
原来就是他。
“原来是司徒前辈。”杨煜保持着恭敬。他虽然没听说过“司徒玄”这个名字,但看守旧书阁的,总归是门内的人,叫声前辈没错。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就是个看门的老酒鬼。”司徒玄摆摆手,又打量了杨煜几眼,目光落在他扶自己时被捏过的手臂位置,忽然伸出手,看似随意地在他小臂上捏了捏。
那动作很快,力道不轻不重。
但就在那一瞬间,杨煜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从司徒玄的指尖透入自己的皮肤,迅速在手臂肌肉和骨骼间游走了一圈,然后消失无踪。
杨煜心中警铃大作!
这老头,不简单!
他是在探查我的身体!
化境锻体后,杨煜对身体的控制和感知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流的路径和意图——它在探查自己肌肉的强度、骨骼的密度、气血的运行状态!
虽然那股暖流极其隐蔽,一闪即逝,但绝非凡俗!
司徒玄浑浊的眼睛里,那丝诧异再次闪过,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他收回手,咂了咂嘴,嘟囔道:“年轻人,身子骨倒是结实……就是发力太笨,呼吸也乱。”
他指了指堆放巨石的方向:“搬那些大石头,光靠蛮力可不行。腰要沉,腿要稳,力从地起,过腰背,再到肩臂。呼吸呢,要跟着发力走,吸的时候蓄力,呼的时候发力,别憋着,也别乱喘。像你这样,十成力气,用了不到七成,还把自己累个半死,弄一身伤,蠢,蠢得很。”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醉鬼的胡言乱语,又像是倚老卖老的随口指点。
但落在杨煜耳中,却如惊雷!
腰沉,腿稳,力从地起,呼吸配合发力……
这寥寥几句,看似简单,却直指发力核心,暗合武道至理!这绝不是普通杂役或者一个醉醺醺的看门老头能说出来的!
杨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受教”和“若有所思”的表情,再次躬身:“多谢前辈指点。”
“指点什么,随便说说。”司徒玄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气熏天。他晃了晃脑袋,转身就要走,脚步依旧歪斜。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带着酒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小子,力气长得快是好事,但也招风。后山晚上不太平,尤其是黑风崖那边,最近有大家伙活动,小心点。”
说完,他拎着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很快消失在荒草丛生的山路尽头。
杨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吹过,带来山林夜晚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野兽的嚎叫。
他看着司徒玄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老酒鬼……司徒玄……
黑风崖……大家伙……
招风……
每一个词,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碰撞出冰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