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5:29:05

王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赵烈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后山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许久未曾消散。夜风呜咽,远处山林间传来的兽嚎似乎比往常更加密集、更加焦躁。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此时,荒地东侧那片乱石之间,只会剩下一滩被野兽撕扯得面目全非的血肉残骸,和几片破碎的麻布。而那个藏着秘密的山洞,将彻底向他敞开大门。他缓缓转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陷入一片与窗外无异的浓黑。

***

晨光熹微,青阳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杂役院西侧角落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杨煜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硬板床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杂役们起床洗漱的窸窣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管事粗哑的吆喝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杨煜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缓缓坐起身,右臂的拉伤处经过一夜休息,已经好了七八分,只剩下轻微的酸胀感。化境锻体带来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想象。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肌肉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司徒玄的警告,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力气大,招风。”

“黑风崖,有大家伙。”

杨煜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破烂麻衣,系紧草鞋的带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专注。他在调整呼吸,调整心态,将所有的警惕和戒备,都调动到最敏锐的状态。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和露水的气息。雾气尚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屋舍和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几个早起的杂役正打着哈欠走向水井,看到杨煜出来,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则刻意避开视线,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杨煜昨天一个人搬完了四十块巨石……”

“真的假的?那得有多大力气?”

“谁知道呢,反正王管事都惊动了……”

“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杨煜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感官在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他能听到远处厨房里锅碗碰撞的清脆声响,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米粥的淡淡香气,能感觉到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微凉触感,甚至能分辨出雾气中不同草木散发出的细微气味差异。

化境锻体,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五感的全面蜕变。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后山荒地的方向,雾气似乎更浓一些,将那片乱石嶙峋的区域完全笼罩。而在更远处,黑风崖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杨煜的眼神沉静如水。

他知道,今天要去的地方,就是荒地东侧边缘,那片靠近黑风崖的区域。那是他最后一天的任务地点,也是司徒玄隐晦指出的“招风”之地。

“风”会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

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和两个硬邦邦的杂粮窝头。杨煜吃得很快,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他需要能量,需要体力,哪怕这些食物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

饭后,杂役们开始领取今天的任务。

王管事背着手站在院中,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杨煜身上。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杨煜。”王管事的声音比往常缓和了一些,“你今天还是去后山荒地,清理东侧边缘那几块最大的石头。那是最后一批了,清理完,你这个月的任务就算超额完成。”

“是。”杨煜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周围有几个杂役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超额完成任务,意味着月底能多领几枚铜钱,或者少干几天重活。但对杨煜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东侧边缘,靠近黑风崖。

他接过王管事递过来的工具——一把磨损严重的铁镐和一根粗麻绳,转身朝着后山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晨光透过逐渐散去的雾气,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出杂役院,踏上通往后山的小路。路两旁的杂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山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

但越往后山走,杨煜的心就越沉。

他的五感太敏锐了。

鸟鸣声在逐渐减少。

不是那种自然的、渐次稀疏的减少,而是在某个区域,突然变得稀稀拉拉,再往前,就几乎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缺少了山林间本该有的、那些细微的、充满生命力的声响——虫子的低鸣、小兽穿行草丛的窸窣、树叶在微风中的沙沙声。

太安静了。

杨煜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润气息,但在这片寂静的区域,他还闻到了一丝别的味道。

很淡,几乎被草木气息掩盖。

那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腥甜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奇特的、类似麝香又混合了某种药草的味道。这气味很陌生,杨煜从未在山上闻到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司徒玄的警告,环境的异常,还有这股怪异的气味……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里不对劲。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扫视四周,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每一处阴影,都被他仔细地纳入眼中。化境锻体带来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和观察力。他能看到远处树叶上细微的纹路,能看到岩石缝隙中苔藓的颜色变化,能看到地面上几乎被尘土掩盖的、浅浅的脚印。

脚印?

杨煜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是几个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普通,是青阳门杂役和外门弟子常穿的布鞋样式。脚印有些凌乱,方向指向荒地东侧边缘,然后又折返回来。从深浅和间距判断,来人应该是在夜间行动,脚步匆忙,有些慌乱。

最重要的是,在脚印旁边,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淡黄色的粉末残留。

杨煜用手指沾起一点,凑到鼻尖。

那股腥甜的气味,就是从这粉末上散发出来的。

引兽香。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杨煜的脑海。

他虽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前世看过的无数小说、影视剧,以及穿越后对这个武道世界的了解,都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一种专门用来引诱猛兽的药粉!

有人在这里洒了引兽香!

目标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杨煜缓缓站起身,眼神冰冷得如同深潭寒水。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证实。赵烈,果然动手了。不是直接的打杀,而是用这种阴毒的手段,制造“意外”,让他死无对证。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他抬头望向黑风崖方向。那股腥甜的气味,正随着清晨的微风,朝着那边飘散。而黑风崖里,有司徒玄口中的“大家伙”。

时间,不多了。

杨煜没有转身逃跑。他知道,如果对方布下了这个局,就绝不会让他轻易离开。或许此刻,在某个隐蔽的角落,正有眼睛在盯着他。他若表现出异常,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他必须演下去。

演到最后。

演到……生死见分晓的那一刻。

杨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木讷、疲惫的表情,拖着脚步,朝着荒地东侧边缘走去。

那里,散落着七八块巨大的岩石,每一块都比之前搬运的那些更大、更不规则,半埋在泥土和碎石中。其中最大的一块,足有两人高,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青苔。

这就是他今天的“任务”。

杨煜走到最近的一块岩石前,放下铁镐和麻绳,开始清理岩石周围的碎石和杂草。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笨拙、吃力,每一次挥动铁镐,都显得很勉强。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破烂的麻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肌肉轮廓。

但他的感官,却像一张完全张开的大网,笼罩着方圆数十丈的范围。

风声,草叶的摩擦声,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腥甜气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从东边升起,爬过树梢,逐渐升到头顶。雾气早已散尽,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荒地上,将岩石晒得发烫。空气中的温度在升高,杨煜的汗水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他清理完了三块较小的岩石,将它们撬动、翻滚到一旁。每一次发力,他都刻意控制着力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力气比普通杂役大一些”,而不是“非人般的巨力”。手臂的拉伤处传来轻微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第四块岩石。

第五块。

当杨煜开始清理第六块岩石时,太阳已经偏西。

黄昏将至。

山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金色的余晖给树木和岩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但在这片寂静的荒地东侧,那温暖的光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太安静了。

连最后几声零星的鸟鸣,都彻底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声,还有杨煜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铁镐敲击石块的叮当声。

那股腥甜的气味,已经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杨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黑风崖方向。那里,茂密的树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墨绿色,像一堵无法穿透的高墙。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身体,用皮肤,用每一根神经。

地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震动。

很轻,很缓,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树林深处移动。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沉稳而充满力量感的节奏。

咚……咚……咚……

那震动越来越近。

空气中的腥甜气味,突然被另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原始的气息所覆盖——那是野兽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血腥、皮毛和野性的腥臊味!

来了。

杨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铁镐,目光平静地望着黑风崖方向。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已经绷紧到极致的肌肉,是已经调整到最佳状态的呼吸,是已经将化境锻体所有潜力都调动起来的、蓄势待发的身体。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嶙峋的岩石上。

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树林中炸响!

那声音狂暴、凶戾、充满了原始的杀戮欲望,像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声浪滚滚而来,震得杨煜耳膜嗡嗡作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颤抖!

几乎在咆哮响起的同一瞬间,一股腥风,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从侧后方猛扑而来!

杨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回头,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千分之一秒内爆发!左脚猛地蹬地,腰身扭转,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弓,朝着前方全力扑出!

“轰——!!!”

就在他扑出的刹那,原地那块半人高的岩石,被一只巨大的、带着黑黄相间条纹的爪子,狠狠拍中!

碎石飞溅!

坚硬的岩石,在那只爪子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瞬间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石块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其中几块擦着杨煜的后背飞过,将他的麻衣撕裂出几道口子,皮肤上传来了火辣辣的刺痛!

杨煜在地上翻滚两圈,卸去冲力,单膝跪地,猛地回头。

看清袭击者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头虎。

但绝不是寻常的猛虎。

它的体型,比杨煜前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东北虎,还要大上一圈!肩高接近成年男子的胸口,身长超过一丈,浑身覆盖着油光水滑的黑黄条纹皮毛,在暮色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口中那两根探出唇外、足有半尺长的森白獠牙,弯曲如钩,尖端闪烁着寒光——黑纹剑齿虎!

但这头本该是山林王者的猛兽,此刻的状态却极不正常。

它的双目,不是寻常野兽的琥珀色或淡黄色,而是一片赤红!那红色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狂暴、混乱和纯粹的杀戮欲望。涎水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不断滴落,拉出粘稠的丝线,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然带着腐蚀性!它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吐息都喷出带着腥臭的热气,胸膛剧烈起伏,肌肉在皮毛下疯狂贲张、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横冲直撞。

狂暴状态!

这头黑纹剑齿虎,被引兽香彻底激怒了,陷入了失去理智的狂暴!

“吼——!!!”

又是一声咆哮!比刚才更加暴戾!

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杨煜,那目光中的贪婪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它后肢肌肉猛然绷紧,地面被蹬出两个浅坑,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黄相间的残影,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再次扑杀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比杨煜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在它启动的瞬间,那锋利的爪子,就已经到了杨煜面前!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直取他的咽喉!

避不开!

杨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判断。

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速度和反应,绝对避不开这一扑!

生死关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藏,都被抛到了脑后!

活下去,才是唯一!

“喝!”

一声低吼,从杨煜喉咙深处迸发!

一直压抑在体内、缓缓流转的内息,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境锻体所带来的、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反应,再无保留!

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猛地向左侧扭转!不是扑,不是滚,而是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却又迅捷无比地滑了出去!

“嗤啦——!”

锋利的爪尖,擦着他的右肩掠过!

破烂的麻衣,像纸一样被轻易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他的肩头!鲜血涌出,染红了破碎的布料!

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但杨煜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无比锐利。

他避开了致命一击。

但也彻底暴露了。

这头狂暴的黑纹剑齿虎,绝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远处,或许正有眼睛,在看着这一幕。

不能再隐藏了。

杨煜缓缓站直身体,扔掉手中已经无用的铁镐。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抬起头,看向那头已经转过身、再次蓄势待发的狂暴猛兽。

赤红的眼睛,对上了冰冷的黑眸。

夜幕,正在降临。

而生死搏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