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5:49:45

观察者-零式仓皇逃离后的第七天。

祖师阁的日子,平静得近乎诡异。

林闲依旧遵循着他的“退休守则”:辰时起,酉时歇,扫地看心情,修炼全凭梦。菜地里的西红柿和黄瓜苗长势喜人,几天工夫已经蹿了半尺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紫月将糖醋排骨开发出了新版本,尝试加入了一些低阶灵果提味,效果意外不错。土狗对此表示高度认可,并单方面宣布将每周二、四、六定为“排骨日”。

陈凡的剑越发朴素。他现在练剑,很多时候甚至不用真剑,只是并指为剑,对着空气虚刺。但每一次虚刺,都隐隐有风雷之声内敛,空气会被划开一道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真空”痕迹,须臾后才发出轻微的爆鸣。玄诚子远远见过一次,回去后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发了半天呆。

一切都很好。

除了……偶尔,会有些“小意外”。

比如前天,后山那口据说干涸了上百年的古井,突然涌出了清冽甘甜的泉水。泉水蕴含的灵气浓度,堪比中品灵泉。负责打理药园的外门弟子欣喜若狂,汇报上去后,玄诚子亲自查看,确认无害后,下令小心取用,并严禁外传。

比如昨天,一只迷路的、翅膀受伤的仙鹤,跌跌撞撞落在祖师阁院子里。林闲正巧在晒太阳,随手从紫月晒的草药里捡了片“止血草”(最普通的凡俗草药)给它敷上,又掰了半块馒头喂它。仙鹤吃完,蹭了蹭林闲的手,扑扇着翅膀飞走了,伤口竟然已经结痂。第二天,那只仙鹤又飞了回来,嘴里叼着一株罕见的“三叶月光草”,放在林闲脚边,然后才飞走。

又比如今天早上,玄诚子照例在远处“请安”(他不敢靠近院子百丈内,只敢用神识远远传递问候之意),顺便提了一句,说藏经阁有几部传承古老的炼体功法,因为年代久远,关键部分字迹模糊、传承不全,宗门历代先贤都试图补全而不可得。

当时林闲正在吃早饭,闻言随口“哦”了一声,说了句:“炼体啊,不就是挨打吗?多挨打,打通了就好了。”

玄诚子听得一头雾水,但不敢多问,恭敬告退。

结果当天下午,藏经阁值守弟子惊慌来报:那几部残缺炼体功法所在的玉简,突然自行发出微光,玉简表面模糊的字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变得清晰如新!更神奇的是,原本缺失的关键运行路线和心法口诀部分,竟然出现了全新的、逻辑自洽、一看就玄奥非凡的补充内容!几位体修长老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补充的部分,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声称此法直指上古体修大道,一旦练成,肉身成圣亦非虚言!

青云宗高层再次震动,但又迅速被玄诚子压了下去。所有知情者被反复叮嘱,此事与祖师阁那位有关,绝不可外泄。

这些“小意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小,却持续不断。青云宗这片天地,尤其是以祖师阁为中心的区域,似乎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发生着某种“优化”或“升级”。灵气更纯净,草木更茂盛,弟子们修炼时偶尔会福至心灵,功法运转格外顺畅,就连炼器、炼丹的成功率都有微妙的提升。

玄诚子等人从最初的震惊、狂喜,逐渐变得有些……麻木,甚至开始担忧。这种“恩赐”太过厚重,厚重到让他们觉得不安。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每天只顾着晒太阳、吃桃子的灰色身影。

而林闲本人,对这些变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更关心的是,西红柿什么时候能结果,黄瓜能不能赶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吃到,以及紫月什么时候能研究出“冰淇淋”的做法——这是他某次午睡梦到的,一种冰冰凉凉、甜甜软软的美食,醒来后念念不忘。

直到这天傍晚。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绚烂的晚霞。

林闲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山下集市淘来的、印刷粗劣的凡俗话本《江湖恩仇录》,看得津津有味。土狗蜷在他脚边打盹,小红站在藤椅扶手上,歪着头看他翻书。

紫月在厨房准备晚饭,传来“笃笃笃”切菜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

陈凡结束了今日的练剑,正用井水冲洗汗水。

一切,安宁祥和得如同最普通的农家傍晚。

就在这时——

林闲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其实没“感觉”到什么。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间异常,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关于“晚上吃什么”的思绪,极其短暂地断了一下。

就像老旧的收音机,信号突然被干扰了半秒钟。

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此刻完全放松、心神空明,几乎无法察觉。

他放下话本,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晚霞依旧绚烂,云彩被染成金红。几只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

什么都没变。

但林闲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狗子。”他轻声唤道。

土狗立刻竖起耳朵,睁开眼睛。

“你刚才……有没有觉得,哪里‘卡’了一下?”林闲不太确定地问。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土狗茫然地眨了眨眼,鼻子抽动,仔细感知四周,然后摇了摇头:“汪?” 意思是:没有啊,一切正常。

小红也“叽叽”叫了两声,表示没感觉。

林闲又看向刚从井边走回来的陈凡:“陈凡,你呢?”

陈凡一愣,凝神感应片刻,恭敬回答:“师兄,弟子未曾察觉异常。”

紫月从厨房探出头:“公子,怎么了?”

“……没事。”林闲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我看书看久了,眼花了。”

他重新拿起话本,但目光却有些飘忽,没有立刻落回书页上。

那半秒钟的“思绪卡顿”,像一根极其细微的刺,扎进了他完全放松的状态里。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有点不舒服。

就像躺在最舒服的床上,却感觉到床单下有一粒几乎感觉不到的沙子。

他尝试忽略它,继续看书。

然而,十息之后。

又是一次。

同样是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发生了。这次不是思绪卡顿,而是他无意识释放出来、用于维持周身“绝对舒适区”的、那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关注的惰性信息场,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

不是攻击,不是入侵,甚至没有恶意。

就像一只好奇心过重的蚊子,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用最细的触须,碰了碰巨象的皮肤。

巨象甚至不会感觉到痒。

但林闲不是普通的巨象。他是……习惯了绝对安静和舒适环境的、退休的、怕麻烦的巨象。

他脸上的慵懒神色,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放下了手中的话本。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土狗或者陈凡。因为他知道,这种层面的“触碰”,他们根本不可能感知到。

“啧。”林闲发出了一声清晰的不悦鼻音。

这声音很轻,但院子里的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了。

土狗浑身的毛炸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狗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尽管它什么都看不见。

小红也惊恐地飞起,落在桃树最高处,不安地转动着小脑袋。

陈凡和紫月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林闲神色变化和土狗的反应,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心跳如擂鼓。

林闲没有理会他们的紧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上方的天空,院墙外的树林,脚下的土地,甚至……空气本身。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和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不是战斗前的凌厉,更像是一个精密仪器操作员,在检查设备是否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异常读数。

“出来。”林闲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我知道你在。”林闲继续道,语气甚至没有加重,“刚才,你碰了我两次。”

还是没有回应。

但林闲能“感觉”到,那个极其微弱、几乎与背景信息完全融为一体的“存在”,似乎因为被直接点破而产生了极其剧烈的、内敛的“波动”,就像受惊的含羞草,瞬间将所有的“触须”都缩了回去,试图将自己隐藏得更深。

可惜,已经晚了。

当林闲开始“专注”地去“感觉”时,那粒“沙子”,就再也无法隐藏了。

他抬起右手,不是攻击,也不是施法,而是像普通人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空气,随手一抓。

这个动作,朴实无华到了极点。

没有灵力奔涌,没有道韵显化,没有空间撕裂。

但就在他五指收拢的刹那——

“唧——!!!”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听觉上限、直刺灵魂的凄厉悲鸣,骤然在院子里的每一个生灵脑海中响起!

这悲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层面的惨叫!

紧接着,在土狗、陈凡、紫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林闲身前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突然“扭曲”了!

不是空间的扭曲,而是“存在”本身的扭曲!

仿佛有一块看不见的、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的“画布”,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从背景中“撕扯”了出来!

那“画布”疯狂挣扎、扭动、变形,试图重新融入背景,但林闲那只看似普通的手,却如同最牢固的枷锁,牢牢地“抓”住了它!

几息之后,挣扎停止。

林闲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它大约巴掌大小,外形不断变化,时而像一团凝固的灰色烟雾,时而像一块半透明的、布满电路板般纹路的水晶,时而又像是一段不断自我复制、自我湮灭的奇异符号流。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颜色(或者说,它呈现的是“背景色”,即它所在环境颜色的反面,因此看起来像是一块不断变幻的“空洞”),甚至没有实体。它被林闲抓在手里,仍在微微颤抖,发出只有信息层面才能感知到的、断断续续的哀鸣和……恐惧。

土狗吓得后退了两步,狗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它能感觉到,那“东西”虽然现在看起来弱小可怜,但其本质的“信息密度”和“存在层级”,远超它认知中的任何事物,甚至……可能超过了它自己!而现在,这玩意儿像只小鸡仔一样被主子抓在手里!

陈凡和紫月更是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那超出了他们所有的修行认知和世界观。

林闲皱着眉头,打量着手里这个不断变化的“玩意儿”。

“你是个什么鬼东西?”他问,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爽,“刚才就是你,碰我?”

那“东西”的颤抖更加剧烈,发出一连串急促、混乱、无法理解的信息脉冲。它似乎想沟通,但它的“语言”或者说“表达方式”,与这个世界、甚至与林闲惯常理解的任何沟通方式都截然不同。

林闲听了一会儿,一脸嫌弃:“说的什么玩意儿,听不懂。”

他想了想,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对着这团不断变化的“信息聚合体”,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格式化重置,或者强制解码。

嗡——

那“东西”猛地一僵,随即,其混乱的信息流被强行梳理、压制、转化。它那不断变幻的外形稳定下来,化作一个最简单的几何形态——一个悬浮在林闲掌心上的、微微发光的灰色立方体,边长约一寸。立方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仔细看,其内部仿佛有无数微缩的星河在生灭流转。

同时,一段勉强能够被此界生灵理解的信息流(经过林闲无意识的“翻译”),直接呈现在院子中所有具备意识的个体“脑海”中:

“我是……‘窥探者-阿尔法’……来自‘████’(概念无法对应,信息丢失)……使命:观察‘异常点’……评估‘信息扰动力’……无恶意……请求……放逐……”

信息断断续续,充满了残缺和恐惧。

“窥探者?观察我?”林闲挑眉,“又是你们?没完没了了是吧?”他想起了之前那个自称“清理者”的灰衣人。

灰色立方体(窥探者-阿尔法)发出更急切的波动:“错误!与‘清理者’序列无关!我们是……‘记录者’……不同阵营……我们只观察,不干涉!是他先闯入,触发了‘边界协议’……我们只是好奇……想看看能触发‘协议’的存在……”

“边界协议?”林闲眯了眯眼。这个词,他之前在黑色牌位上看到过。“你们知道那个协议?”

“知道部分……古老契约……守护低维‘苗圃区’……防止过度‘收割’……‘清理者’违反契约……被‘协议’防御机制反击……我们检测到异常……前来记录……”

信息很碎,但林闲大概听明白了。好像是有个什么古老的约定,保护像这个世界(苗圃区?什么破名字)这样的地方,不被过度破坏。之前那个“清理者”是来搞破坏的,被这里的“自动防御系统”打了,然后这群“窥探者”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看到我头上来了?”林闲脸色不善,“还碰我?”

“无意冒犯!只是想……采集‘信息场’波纹……进行无害分析……您的‘场’……太特殊……无法理解……我们……只是好奇……” 灰色立方体的光芒急速闪烁,显得惊恐万分。它现在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存在,根本不是它们这个层面的“观察者”能够触碰的。那看似平静的“信息场”,实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逻辑和规则的深渊!仅仅是两次最轻微的试探性接触,就让它暴露无遗,还被像抓虫子一样抓了出来!

林闲看着手里瑟瑟发抖的立方体,又看了看天色。

晚饭时间快到了。

他懒得跟这玩意儿多费口舌。这些“外面”的东西,一个个神神叨叨的,麻烦。

“我不管你们是清理者还是窥探者,也不管什么协议不协议。”林闲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他掂了掂手里的灰色立方体。

“这里,是我家。”

“我,在这里退休。”

“我,喜欢安静。”

“所以,不管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观察也好,清理也罢,甚至只是路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立方体上。

那目光,让窥探者-阿尔法感觉自己的核心信息结构都要冻结、崩解了。

“……都别来烦我。”

“再来,”林闲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就把你们用来‘观察’和‘清理’的东西,都拆了,扔去喂狗。”

说着,他还瞥了一眼脚边的土狗。

土狗非常配合地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狗眼里闪烁着“我很乐意加餐”的光芒。

灰色立方体吓得光芒都暗淡了,疯狂传递信息:“明白!绝对明白!永不靠近!永不窥探!信息已记录!警告已传达!请求……放逐……”

林闲“嗯”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

然后,他随手一抛,像丢垃圾一样,将那个灰色立方体扔向了天空。

立方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飞向宇宙,而是在达到某个高度的瞬间,其存在本身骤然变得“稀薄”,然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是空间跳跃,而是其“存在”从这个位面的信息结构中,被林闲随手“擦除”了回归路径,以一种它们自己才能理解的方式,被迫“弹射”回了其来的地方。

院子里,重归平静。

晚风依旧,饭菜香气依旧。

仿佛刚才那超越认知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闲拍了拍手,仿佛真的只是拍掉了一点灰尘。

他重新躺回藤椅,拿起那本《江湖恩仇录》,翻到刚才看到的地方。

“紫月,”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晚饭多加个菜,刚才活动了一下,有点饿了。”

紫月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是、是!公子!我这就去!”

陈凡也回过神来,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对着林闲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后默默退到一旁,继续……练剑。只是他的剑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定,眼神也越发坚定。

土狗凑到林闲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狗眼里满是崇拜:主子牛逼!抓“外面”的东西跟抓蚊子似的!

小红飞下来,落在林闲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林闲挠了挠小红的下巴,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微微飘远。

“边界协议……苗圃区……清理者……窥探者……”他心中掠过这些词汇,“看来,外面还真是不太消停。退休了也不让人安生。”

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只要别再来烦我就行。”

他继续看书。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祖师阁的屋檐染成金色。

夜幕降临,星辰渐显。

青云宗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主峰上,玄诚子站在殿外,遥望祖师阁方向。虽然刚才那超越感知层面的交锋,他丝毫未曾察觉,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此刻却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他知道,不管外界如何风起云涌,只要有那位在,青云宗,便是这世间最安全的“避风港”。

只是这“港”,似乎无意中,已经成了某些不可名状存在的……绝对禁区。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想过点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