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03:03

腊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云泽山脉千丈深的峡谷,最后撞在青石镇外那堵矮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陈实蹲在镇东头的破庙里,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

庙是山神庙,香火早就断了。神像的脸被烟熏得乌黑,半拉身子塌着,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陈实就靠在神像脚下,面前生着一堆火,火光照着他那张十六七岁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颧骨上挂着两团冻出来的红。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馒头,掰开,架在火上烤。

馒头是三天前从镇里王屠户家讨的,硬得能砸死人。但烤一烤,外皮焦黄,里头软和,还能吃出点麦香味儿。

火舌舔着馒头,滋滋响。

陈实盯着那点焦黄,忽然听见庙门外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拱。

他没动,只是把眼睛从馒头上挪开,看向门口。

破庙的门早就没了,只剩个门洞,挂着半截草帘子。草帘子被风吹得直晃,外头的雪粒子打在草秆上,沙沙响。

那动静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些。

陈实把手从火堆边收回来,摸到脚边一根木棍。棍子是山枣木的,硬,趁手,他捡来防身用的。

草帘子被拱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个鼻子,黑的,湿的,上面沾着雪沫子。

然后是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瞳孔里映着火光。

陈实握着木棍的手没松,但也没动。

那东西把帘子拱开半边,露出整张脸来——是条狗。

黑的,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得能数出来。毛被雪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身上,四条腿哆嗦着,却硬撑着站在门口,盯着陈实——不对,盯着陈实手里的馒头。

“走。”陈实说。

狗没走。

它往前挪了一步,肚皮贴着雪地,眼睛里那点光像是火堆映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烤得差不多了,外皮焦黄,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又抬头看那条狗。

狗的眼珠子跟着馒头转。

“滚。”陈实又说了一遍。

狗不动。

陈实叹了口气,掰下半拉馒头,朝门口扔过去。

馒头落在雪地里,砸出个小坑。狗扑上去,连雪带馒头一起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然后它抬起头,又盯着陈实手里剩下的那半拉。

陈实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含含糊糊说了句:“没了。”

狗还盯着他。

陈实嚼完馒头,舔了舔手指头,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噼啪响了几声,蹿高了半尺。他把手凑过去烤着,不再看那条狗。

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离火堆三尺远的地方趴下,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珠子半阖着,盯着火。

陈实斜了它一眼。

这狗趴下的姿势有点怪。寻常狗趴下都是肚皮贴地,腿蜷在身子底下。这狗却是侧着躺,两条后腿伸直了,两条前爪往前扒,下巴搁在地上,活像个人趴着睡觉。

而且它趴的位置也有意思——正好在火堆能烤到的范围边缘,多一寸都不肯往前挪。

“倒是不傻。”陈实嘀咕了一句。

狗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陈实又往火里添了根柴,靠在神像腿上,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腊月的风刮了一夜,破庙四处漏风,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火堆那点热气根本顶不住,烤着前胸,后背冻得发僵。陈实翻来覆去换了十几个姿势,最后干脆坐起来,抱着膝盖发呆。

那条狗也没睡,一直盯着火。

外头的风声里忽然夹进一点别的声音。

陈实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路,脚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咔嚓咔嚓响。

狗也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庙门口。

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火苗被压得贴在地皮上,差点灭了。

进来的是个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棉袍,腰里系着根麻绳,头上戴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头的火苗幽幽地晃着,照出脚下巴掌大一圈亮。

老头站在门口,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陈实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到那条狗身上,停住了。

“你的狗?”老头问。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石头。

“不是。”陈实说。

老头盯着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声也沙哑,听着像夜猫子叫唤:“好狗。”

陈实没接话。

老头提着灯笼走进来,在火堆另一边坐下,把灯笼搁在旁边。他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点光,也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这庙里就你一个人?”老头问。

“嗯。”

“你家在哪?”

“没家。”

老头又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咕咚灌了一口。酒香飘过来,呛得陈实鼻子发痒。

老头把酒葫芦朝他一递:“来一口?”

陈实摇头。

老头也不勉强,自己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忽然说:“你是天生道体。”

陈实猛地抬头。

老头眯着眼看他,那两条缝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些。

“十六年前,”老头慢慢说,“云泽山脉东边三百里,有个村子叫陈家沟,一夜之间被妖兽屠了大半,只剩几个活口。那几个活口里,有个刚出世的娃娃,天生道体,被云隐宗的人带走,说是要收为弟子。”

陈实的脸色变了。

老头继续说下去:“那娃娃在云隐宗养了十五年,从襁褓里养到半大小子。天生道体,修炼起来一日千里,十五岁就练气九层,差一步筑基。云隐宗上下把他当宝贝疙瘩供着,只等着他筑基成功,给宗门长脸。”

陈实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可惜,”老头叹了口气,灌了口酒,“三个月前,那娃娃出事了。据说是走火入魔,丹田废了,经脉断了大半,天生道体一夜之间变成废体。云隐宗的大长老亲自看过,说这辈子别想再修炼了。”

陈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老头看着他,那两条缝里的光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那娃娃就从云隐宗消失了。有人说他是被赶出去的,也有人说他自己走的。反正三个月过去,他跑到这青石镇外头,窝在破庙里,跟一条野狗抢食吃。”

陈实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你是谁?”

“我?”老头又灌了口酒,“一个老不死的东西,到处瞎转悠,遇着了就聊几句。”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这些事。”

老头把酒葫芦收起来,往火堆边凑了凑,伸出一双枯树皮似的手烤着火:“云隐宗大长老跟我喝过酒,喝完酒嘴上就没把门的。”

陈实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再问。

老头烤了一会儿手,忽然说:“天生道体废了,丹田碎了,经脉断了,按说是没救了。不过——”

陈实的眼神变了。

老头抬起头,那两条眯着的缝忽然睁开了些,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珠子,眼珠子里却有一点光,亮得瘆人:“你信命吗?”

“不信。”

“那挺好。”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提起灯笼,“我走了。”

陈实一愣。

老头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条狗,你喂着吧。喂好了,兴许有用。”

草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火苗又蹿了几下。等火稳下来,老头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咔嚓咔嚓的,渐渐听不见了。

陈实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那条狗还趴着,眼珠子盯着火,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实忽然开口:“你听得懂人话吗?”

狗耳朵动了动,没理他。

陈实笑了一下,自嘲地摇摇头,又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燃着,噼啪响。

他靠在神像腿上,闭上眼睛。

这回他睡着了,睡得还挺沉。

第二天一早,陈实是被饿醒的。

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冷气从四面八方往被窝里钻。他爬起来,跺了跺脚,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往门口走。

那条狗还趴着,见他起来,也跟着站起来。

陈实掀开草帘子,外头一片白。雪停了,太阳刚冒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往镇子里走。

狗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尺远的距离。

青石镇不大,东西一条街,南北两条巷子,拢共百十来户人家。陈实进了镇子,先去王屠户家。王屠户的婆娘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来,脸一耷拉:“又来讨吃的?”

陈实没吭声,站在门口等着。

婆娘骂骂咧咧进去,过了会儿端出半盆剩饭,往门槛上一放:“拿去拿去,别站这儿碍眼。”

陈实走过去,把剩饭倒进怀里揣着的布袋里,说了句“多谢”,转身就走。

狗跟在他身后,闻着饭香,尾巴摇了摇。

陈实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把布袋打开,抓出一把剩饭,先往嘴里塞了一把,然后把剩下的倒在地上,对狗说:“吃。”

狗凑过去,埋头吃起来。

陈实嚼着饭,忽然听见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耳朵听见的,倒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瓮声瓮气的,像是有人隔着一层厚棉布说话。

“就这?”

陈实愣住了,嘴里那口饭差点噎住。

他四下看了看,街上没人,只有他和那条狗。

“谁?”

那声音又响起来,还是瓮声瓮气的:“我。”

陈实低头看着那条狗。

狗正埋头吃饭,头都没抬。

“你?”

狗抬起头,舔了舔嘴,眼珠子盯着他。

那声音又响起来:“不然呢?这街上还有第三个?”

陈实呆住了。

他盯着那条狗,狗也盯着他,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儿,陈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会说话?”

“废话。”狗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不会说话刚才谁跟你说的?”

陈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狗又低下头去吃饭,一边吃一边嘟囔:“饿死老子了……这什么玩意儿,馊了……凑合吃吧……”

陈实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他又盯着那条狗,那狗已经把地上的饭吃完了,正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他手里的布袋。

“还有吗?”

陈实下意识把布袋往怀里掖了掖:“没、没了。”

狗的眼神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要,趴在地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陈实愣愣地蹲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狗会说话?

不对,不是狗会说话,是他能听懂狗说话?

从小到大,他从没发现自己有这个本事。在云隐宗那十五年,他跟师兄弟们一起长大,跟长老们学艺,跟谁都正常交流,从来没听见妖兽说过话——话说回来,云隐宗是正经宗门,圈养的那些妖兽都是驯化过的,平时关在灵兽园里,他也没机会接触。

可这分明只是一条普通的野狗。

陈实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老头说的话:那条狗,你喂着吧。喂好了,兴许有用。

他猛地站起来,往四周看。

街上依旧空荡荡的,昨晚那个老头早就没影了。

“喂,”狗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蹲那儿发什么愣呢?有吃的赶紧拿出来,别藏着掖着,老子饿三天了。”

陈实低头看着它:“你……你是妖兽?”

狗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嘛:“妖兽?老子要是妖兽,第一个先把你吃了,省得你拿馊饭糊弄老子。”

陈实皱起眉头。

他重新蹲下来,盯着狗的眼睛。狗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圆溜溜的,看着跟寻常的狗没什么两样。但他盯着那双眼睛看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双眼睛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你能听懂我说话?”陈实问。

“废话。”狗说,“听不懂怎么跟你聊?”

“我是说,你能听懂人话?”

狗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人话?你说的话不就是人话?听不懂人话还怎么聊?”

陈实摇了摇头:“不对。我是说,别的狗能听懂人话吗?”

狗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好像……不能?”

陈实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能的?”

狗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半天:“不知道。反正从记事起就能。”

陈实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记事起是多久?”

“多久?”狗歪着头想了想,“大概……三天前?”

陈实愣住了。

“三天前,老子一睁眼就在这镇子外头的乱葬岗里,”狗说,“饿得前胸贴后背,爬起来找吃的,找着找着就找到那破庙里去了,然后就遇着你了。”

陈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条三天前才“记事”的狗,会说话,能听懂人话,而且刚才那老头说“喂好了兴许有用”——这狗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抬头一看,镇子东头涌出一群人,往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头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脚下踩着把飞剑,离地三尺飘着,显然是修士。

后头跟着一群人,有拿锄头的,有拿扁担的,都是镇上的百姓,乱哄哄地往这边涌。

陈实脸色微变,站起来就要走。

那踩着飞剑的年轻人已经看见他了,眼睛一亮,猛地加速,眨眼间就飞到跟前,从飞剑上跳下来,拦在他面前。

“陈实!”

陈实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认识这人。云隐宗外门弟子,姓周,叫周元礼,以前在宗门里见过几次。这人的资质一般,修炼了七八年才练气三层,但出身不错,家里是开灵矿的,在宗门里混得风生水起。

“周师兄。”陈实淡淡说。

周元礼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哟,陈师弟,怎么混成这样了?听说你被赶出宗门了,我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是真的。啧啧啧,瞧瞧这身打扮,跟叫花子似的。”

陈实没吭声。

周元礼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陈实,你当初不是挺狂的吗?仗着自己是天生道体,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怎么着?丹田废了,经脉断了,连条狗都不如了吧?”

陈实的眼角跳了跳,但依旧没说话。

周元礼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得意,哈哈大笑起来,回头对那群涌过来的百姓说:“来来来,都来看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废物。以前是云隐宗的天才,天生道体,十五岁就练气九层,多风光啊!现在呢?丹田废了,连只蚂蚁都踩不死,比你们还不如!”

百姓们围成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陈实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元礼笑够了,忽然收起笑容,冷着脸说:“陈实,我今天来不是看你笑话的。我问你,你从宗门走的时候,是不是拿走了什么东西?”

陈实抬起头:“什么东西?”

“别装傻。”周元礼眯起眼睛,“灵兽园里那只幼崽,你藏哪儿去了?”

陈实一愣:“什么幼崽?”

“还装?”周元礼冷笑一声,“三个月前灵兽园丢了一只幼崽,恰好就是你走火入魔那天丢的。大长老查了三个月,查到你头上来了。说,那幼崽在哪儿?”

陈实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什么幼崽。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

“放屁!”周元礼往前逼了一步,“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去过灵兽园,第二天你就跑了,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陈实脸色微变。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确实去过灵兽园。

不是去偷东西,是去……

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只趴在笼子里的小东西,想起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害怕,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幼崽是什么?”陈实问。

周元礼冷笑:“少装蒜。赶紧交出来,还能留你一条命。不然——”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实抬头一看,只见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人,是王屠户的婆娘,手里拎着根烧火棍,满脸怒气地往这边跑。

“那个叫花子呢?那个天天来讨吃的叫花子呢?”

婆娘一眼看见陈实,举起烧火棍就冲过来:“你个狗东西!昨天给你的饭呢?我男人今天杀猪,找那盆装猪血,找半天找不着,一打听才知道你个狗东西把盆也端走了!”

陈实愣住了。

盆?

他明明只端了饭,没端盆啊。

婆娘已经冲到跟前,举起烧火棍就要打。陈实往后一躲,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婆娘的烧火棍带着风声砸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猛地蹿过来,挡在陈实面前。

是那条狗。

狗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盯着婆娘,那眼神凶狠得不像条狗,倒像头狼。

婆娘被吓了一跳,烧火棍停在半空中,没敢往下砸。

陈实坐在地上,忽然听见脑子里响起那条狗的声音:

“愣着干什么?跑啊!”

他猛地爬起来,转身就跑。

狗跟在他身后,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眨眼间就蹿出去老远。

周元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踩着飞剑就追。

“陈实!你给我站住!”

陈实哪里肯站住,拼命往镇子外面跑。他丹田废了,经脉断了,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飞剑。

眼看着周元礼就要追上,那条狗忽然往旁边一拐,钻进一条巷子里。

陈实愣了一下,也跟着拐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土墙,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镇子外面的荒地。

周元礼的飞剑进不了巷子,只好跳下来,追在后面。

陈实跑到巷子尽头,往上一蹿,抓住墙头,翻了过去。

狗也跟着翻过来,落地的时候四条腿一软,滚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一人一狗在荒地里狂奔,身后周元礼已经翻过墙,踩着飞剑又追了上来。

“陈实!你跑不掉的!”

陈实喘着粗气,腿肚子直打颤。他三天没吃饱饭,刚才那点剩饭早就消化干净了,这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

狗跑在他旁边,忽然说:“往东边跑!”

“什么?”

“东边!那边有林子!进了林子他飞剑不好使!”

陈实一咬牙,拐了个弯,往东边跑去。

前面果然有片林子,光秃秃的,都是落叶的树,但好歹能遮挡视线。

周元礼在后面追着,眼看陈实要跑进林子,猛地一挥手,一道剑光从袖子里飞出去,直奔陈实后心。

陈实听见脑后风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候,那条狗猛地一蹿,跳起来,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剑光。

“噗”的一声闷响。

狗的身体被剑光贯穿,摔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陈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狗,狗躺在地上,肚子上一个血窟窿,往外汩汩冒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你——”

陈实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狗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又响起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比刚才弱了许多:

“妈的……疼死老子了……你欠我一条命……别忘了……”

声音断了。

陈实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条狗,看着它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周元礼追上来,踩住那条狗的尸体,呸了一口:“一条野狗也敢挡路,找死。”

他抬头看着陈实,冷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陈实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风,没有一丝温度,看得周元礼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你杀了它。”陈实说,声音很轻。

周元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怎么?一条野狗而已,心疼了?陈实啊陈实,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现在就是个废物,连条狗都不如的废物!”

陈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元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骂了一声,举起剑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候,异变陡生。

那条躺在地上的狗,尸体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是动。

它慢慢站起来,肚子上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不再是褐色,而是金色。

金黄的颜色,像是两团烧着的火。

周元礼愣住了。

陈实也愣住了。

狗抬起头,看着周元礼,忽然开口。

不是脑子里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是真真正正开口,用嘴说出话来,声音苍老,沙哑,像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小辈,你刚才说什么?”

周元礼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剑抖得厉害:“你、你是什么东西?”

狗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着陈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三年,”它说,“原本要三年才能醒。你喂了我三天,勉强够了。”

陈实愣住了:“什么三年?”

狗没有解释,只是又转回头看着周元礼,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周元礼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狗没有追,只是抬起一只爪子,往他背后虚虚一按。

周元礼的身体忽然定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停在半空中,手脚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狗回头看着陈实:“他刚才说你是废物?”

陈实没说话。

狗又问:“他刚才杀了我的肉身?”

陈实点了点头。

狗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转头看着半空中挣扎的周元礼,轻描淡写地说: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废物。”

它抬起爪子,往下一按。

半空中传来一声闷响,周元礼的身体像只被踩扁的蚊子,嘭的一声炸开,化成一团血雾,飘散在腊月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