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整整十四个昼夜,连轴转动的地狱齿轮,才终于在这片浸透了鲜血与灰烬的土地上,缓缓停了下来。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碎人的脊梁。硝烟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死灰色纱帐,缠绕在断壁残垣之间,盘旋在扭曲变形的钢筋、炸裂的水泥块、焦黑的木板之上。曾经高耸坚固、象征着文明最后防线的水泥围墙,如今只剩下一截截残缺不全、布满弹孔与抓痕的断壁。墙体早已被一层又一层暗黑色的血液浸透,风干、凝结,在表面形成厚厚一层暗红到发黑的痂壳,踩上去脆裂作响,每一片碎屑,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人命。
地面早已看不到原本的颜色。
泥土被鲜血泡成黏稠的黑浆,被火焰烤成龟裂的焦土,被尸体压成凹凸不平的坟场。层层叠叠的腐肉、碎骨、烂布、弹壳、断裂的刀刃、炸开的金属碎片,混在一起,铺成一条让人不敢低头细看的死亡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高能炸药爆炸后的刺鼻硫磺味,大火焚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浓到化不开、能把人胃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呕出来的腐尸恶臭。几种味道绞在一起,成了末世最真实的气息——毁灭的气息。
林渊跪在一片瓦砾堆深处,膝盖深深陷进松软而恐怖的血土之中。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根跟了他整整大半年的精钢撬棍。此刻,棍身早已扭曲变形,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啃咬痕迹、弹痕与劈砍缺口,原本银亮的金属彻底被暗红与漆黑覆盖,再也看不出本来模样。这根曾经陪他撬门、破墙、杀丧尸、拼性命的老伙计,也跟着他一起,走完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弑神之路。
他身上的战术背心早已在无休止的厮杀中碎裂成布条,胸口、腰腹、手臂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与密密麻麻的抓痕。裸露的左肩上,一道从锁骨一直劈到上臂的血槽狰狞可怖,皮肉外翻,因为连续十几天没有得到妥善清理、消毒、包扎,伤口边缘已经泛出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紫色。那是极度失血、体力透支、伤口感染共同作用下的颜色,是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征兆。
头发黏成一绺一绺,沾满血泥、灰尘、硝烟与不知名的碎肉。脸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只有一双布满血丝、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眼前那堆再也不会动弹的庞然大物。
那头曾经统治整片荒原、集结百万尸群、碾碎402基地钢铁长城的噩梦——被村民敬畏又恐惧地称为**“山神”**的超高级丧尸,终于彻底不动了。
庞大如小山的身躯瘫倒在瓦砾场上,暗紫色的坚硬角质甲壳被炸得支离破碎,巨大如战斧的骨刺断裂一地,曾经能轻易撕碎水泥、捏碎钢铁的勾爪扭曲变形,最致命的伤口在头部——整张巨口彻底被炸烂、撕裂、贯穿,黑红色的腐液与碎肉混合在一起,缓缓渗入脚下的焦土。
那股曾经笼罩整片荒原、让数万丧尸俯首帖耳的恐怖意志,彻底消散。
荒原,终于安静了。
没有人能真正用语言描述,那场人与“神”之间的战斗,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在“山神”真正冲至防线之前,所有人都还抱有一丝侥幸:重机枪能打穿它,狙击枪能破它的防御,炮弹能炸碎它的身躯。
现实给了所有人最残酷的一巴掌。
普通步枪子弹打在它那层硬化角质甲壳上,只溅起一点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连表皮都无法穿透。
重机枪持续扫射,也只能勉强击碎表层硬壳,无法伤及内脏与骨骼。
火箭弹命中,能炸飞它一块血肉,却无法阻止它前进一步。
它每走一步,围墙就塌一段;每挥一爪,掩体就碎一片;每吼一声,阵地上守军的意志就崩一分。
常规武器,无效。
常规战术,无效。
想要杀死这样一头已经站在异化生物链顶端的怪物,只有一条路——用命填,用血肉炸,用自杀式的冲锋,换一丝胜算。
战斗打到第七天夜里,基地弹药已经接近枯竭,外围防线全面崩溃,丧尸如潮水般涌入围墙内部。陈建国在指挥部里看着最后一份战损报告,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与几名参谋,窗外是火光与嘶吼,空气中全是血腥味。
“爆破组,集合。”陈建国摘下军帽,露出满头霜白的乱发,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基地所有剩下的反坦克雷、定向地雷、高能炸药,全部集中起来。”
“少校,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没有底牌了。”陈建国打断他,一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的光,“再让它前进五十米,主阵地就没了,运输机飞出去的意义,也没了。”
当天深夜,在“山神”率领主力尸群冲击主防线的关键时刻,陈建国亲自带队,一支由二十名重伤员、老兵、自愿留下断后之人组成的敢死爆破组,悄无声息地摸向防线最前沿。
没有掩护,没有支援,没有退路。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绑满了炸药,手里抱着地雷,迎着密密麻麻的丧尸群,迎着那座移动的肉山,一步一步,走进尸群中央。
“兄弟们!”
陈建国的吼声透过通讯器,传遍所有残存阵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我们守住了!飞机飞出去了!种子留下了!值了!”
“送这个鬼东西——上路!!!”
下一秒。
轰——!!!
轰——!!!
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接连爆发,火光冲天,气浪横扫整片战场。
反坦克地雷被引爆的威力,足以掀翻坦克。
无数丧尸在爆炸中直接气化、撕裂、炸碎。大地剧烈摇晃,半个防线被气浪掀飞,水泥块、钢筋、碎尸、血肉漫天飞舞。
当火光与硝烟稍稍散去时,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头不可一世的“山神”,那两根支撑着庞大身躯、如梁柱般粗壮的后腿,被炸碎了。
坚硬的骨骼断裂,肌肉炸开,黑液喷涌。它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跳跃碾压。
而那支二十人的爆破组,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来。
他们用全员阵亡的代价,换来了击杀“山神”的唯一机会。
机会摆在眼前,可谁来完成最后一击?
弹药耗尽,人员伤亡殆尽,能站着的人都已经在崩溃边缘。
林渊从尸堆里爬出来,抹掉脸上的血泥,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后方废墟中,那台摇摇欲坠、早已废弃的建筑起重机。
钢索还在,吊钩还在,悬臂还勉强支撑着。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在他濒临断裂的脑海中成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摸进起重机废墟。他用断裂的钢筋固定住制动装置,将钢索一圈圈缠在自己腰间,然后用尽最后力气爬上摇摇欲坠的悬臂顶端。
下方,是疯狂嘶吼的丧尸群。
是挣扎咆哮、试图重新站起的“山神”。
是无数道绝望注视着他的目光。
林渊站在悬臂最高处,风吹得他伤口剧痛,几乎坠落。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枚高爆手雷,拉开保险,握在手心。另一只手,握紧那根早已变形的精钢撬棍。
他低头,望向西南方向,望向飞机消失的天际。
“等我。”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然后,纵身一跃。
身形如一枚孤独、决绝、一往无回的楔子,顺着钢索俯冲而下!
“吼——!!!”
“山神”察觉到致命威胁,疯狂挥动仅剩的双臂,巨爪在空气中疯狂撕扯,想要把这个胆敢挑衅它的渺小人类撕碎。
钢索呼啸,风声刺耳。
林渊在巨爪即将抓到他胸口的刹那,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身体借着俯冲的惯性,精准撞向“山神”那张张开、咆哮的巨型巨口!
在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注视下。
他将高爆手雷,连同整根扭曲的撬棍,一起,狠狠、狠狠地,捅进了那张不断张合、散发恶臭的巨口深处!
“给我——炸!”
轰——!!!
闷响从怪物头颅最深处爆发。
内部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却拥有最致命的破坏力。
颅骨炸裂,神经摧毁,意志泯灭。
曾经统治荒原、所向披靡的“山神”,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然后彻底失去力量,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岳,重重砸落在地,再也没有动弹一下。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死寂无声。
连嘶吼了十几天的丧尸,都像是失去了灵魂,动作迟缓、混乱、溃散。
弑神。
一群凡人,在尸山血海之中,以命相搏,完成了这场不可能的弑神。
又过了整整七天。
失去指挥的残余丧尸群,在残存守军的清剿、焚烧、围困下,终于彻底消散。
当最后一只游荡的丧尸被撬棍砸碎头颅,当最后一片火区渐渐熄灭,当硝烟终于开始缓缓散开,402基地,才真正迎来了迟来的平静。
“还有活着的吗……?”
无线电中,传来陈建国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那声音干涩、破碎、带着浓重的血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此刻的陈建国,正靠在一辆翻倒变形的装甲车旁,半边脸缠着被烧得焦黑、染满血污的绷带。一只眼睛永远留在了那场敢死爆破的火光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也布满血丝,浑浊不堪。他机械地往打空了无数次的枪膛里,塞入最后两颗子弹,动作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姿态。
林渊摇晃着,从瓦砾堆里一点点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全身骨头都像是在断裂、摩擦、剧痛。左肩的伤口撕裂般疼,头晕目眩,耳鸣不止,视线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在透支生命,只是靠着那一句承诺,硬撑着这最后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
曾经繁荣的避难所,曾经有食堂、有医疗点、有宿舍、有操场、有孩童奔跑、有烟火气息的402基地,此刻静得令人心寒,静得让人绝望。
宽阔的操场上,早已不是平整的地面。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们大多在弹药耗尽、丧尸涌入的最后时刻,拉响了怀里最后一颗手雷、炸药包,与冲上来的尸群同归于尽。很多人已经无法辨认容貌,只能从破碎的衣服、残存的装备,勉强看出曾经是个人。
一排排、一列列,铺满整个视野。
那是五千人,用生命筑起的坟墓。
“这儿……有一个。”
林渊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无线电。
信号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这片死寂废墟下的生命之门。
陆陆续续,从倒塌的墙体下、从烧毁的房屋里、从堆满尸体的掩体后,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喘息声,以及搬动石块、挣扎起身的细微响动。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所有人都满身血泥,衣衫褴褛,伤口狰狞,拄着断枪、撬棍、钢筋,一步一挪,朝着基地中央那根依旧残破挺立的旗杆下集结。
当最后一个人扶着墙壁,艰难站定之后。
所有人沉默地低下头,看向这片焦土,又看向彼此。
一个残酷到让人想哭、让人窒息、让人瞬间崩溃的数字,摆在眼前——
25人。
从曾经统领千军、坐镇一方的陈建国少校。
到从军不久、满脸稚气的普通列兵。
到像林渊这样从荒野中挣扎而来、半路加入的搜寻队员。
到原本只是平民、却拿起武器死守阵地的男人。
五千人,用血肉筑起的钢铁防线,用生命守护的空中生机,用信仰支撑的文明火种。
打到最后,活下来的。
只有这二十五个,身负重伤、筋疲力尽、遍体鳞伤的残兵败将。
25人。
有人缺了手指,有人断了手臂,有人断了腿,有人腹部被撕开、只能用染血的衬衫死死勒住,有人肋骨断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有人耳膜破裂、听不清任何声音,只能靠眼神交流。
没有一个人完好。
没有一个人不疼。
没有一个人不在地狱里滚过整整一遭。
可他们那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布满恐惧与疲惫的眼睛深处,却透着一种比丧尸还要冰冷、还要坚定、还要可怕的——死志。
不是想死。
是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活下去。
陈建国靠着装甲车,缓缓滑坐在地上。他颤抖着,从沾满血污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挤皱、早已变形的香烟。烟盒湿软,里面只剩下寥寥几支,却被他视若珍宝。
他用唯一完好的手,笨拙地抽出烟,分给围过来的每一个人。
没有火,有人从怀里摸出快要失效的打火机,哆哆嗦嗦,打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二十五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围站在残破的旗杆下,在这片焦土废墟之上,在血色夕阳之下,默默点燃了这支烟。
“我们……守住了。”
陈建国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伤口崩裂,却依旧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悲凉的笑容。
“基地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但是,那三架运输机,顺利飞走了。”
“妇女,孩子,我们的种子,我们的希望……留下了。”
“值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如山。
所有人都沉默地抽着烟,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嗽。
眼泪?
早在十几天的血战里,流干了。
哭喊?
早在战友一个个倒下、同归于尽的瞬间,喊哑了。
此刻,只剩下沉默,与刻进骨头里的疲惫。
林渊手指颤抖,夹着那支廉价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滚烫的烟雾,冲进他早已被硝烟、血腥、灰尘毁掉的肺部,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运输机群消失的方向。
那是林曼萌和林宇所在的方向。
那是他在无数次必死绝境里、在被丧尸按在地上撕咬时、在从高空俯冲而下时、在引爆手雷的刹那……唯一撑着他没有彻底倒下的支撑点。
半个月的血战,十四个日夜的地狱。
他撑下来了。
他活着。
他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去兑现承诺。
只要我不死,一定去接你。
这句承诺,还在。
“陈少校。”
人群中,一名左臂被炸断、只用布条简单包扎、脸色惨白如纸的士兵,低声开口,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所有人共同的疑问。
“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基地没了。
弹药没了。
补给没了。
家,没了。
身后是焦土、废墟、尸山、血海。
身前,是依旧未知、依旧危险、依旧吃人不吐骨头的末世荒原。
陈建国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正在落下的夕阳。
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天空,将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映照得凄凉而悲壮。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转过头,唯一的眼睛,落在人群中那个最沉默、最挺拔、最像一把出鞘利刃的身影上。
林渊。
“林渊。”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托付,一种传承,一种将所有人生死交到他手上的郑重,“你是天生的猎手。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懂怎么在荒野里活下来。”
“带上兄弟们。往中心大型安全区的方向,撤。”
“我们这些残废,这些半只脚进棺材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命,带到有人的地方去。”
林渊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向面前那具早已冰冷的“山神”尸体。
他伸出右手,抓住那根深深插进怪物头颅、沾满黑液与碎肉的扭曲撬棍,掌心被粗糙的金属磨得出血,也浑然不觉。
猛地一拔。
“呛啷——”
撬棍脱离腐肉,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声响。
暗红发黑的液体顺着棍身滴落,在夕阳下,闪烁着一种如同复仇长矛般的冷光。
林渊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早已干涸结块的污血与灰烬。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虚弱,不再颤抖。
而是透着一种从地狱爬回来之后、沉淀了所有生死、所有杀戮、所有痛苦的——极致冷静。
“走。”
一个字,干净,利落,坚定。
他看向眼前二十四个伤痕累累却依旧站着的兄弟,看向这片埋葬了五千人的焦土,看向远方无边无际的荒原。
“还没到死的时候。”
“老天爷留了我们二十五条命,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哭死、后悔死。”
“是让我们走出去。”
“去看看,这个世界,最后到底会烂成什么样。”
“去找到我们该找的人。”
“去活。”
二十五个伤痕累累的男人,没有告别,没有仪式,没有回头。
他们背对着已经化为废墟、成为坟墓的402基地。
背对着尸山血海。
背对着那段惨烈到极致的记忆。
迎着漫天绚烂而凄凉的红霞,迎着吹过焦土的冷风,迎着前方未知的远方。
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入了无边无际的末世荒原。
焦土之上,只留下断壁、残旗、尸骸、与一段无人知晓、却惊天动地的绝响。
而生还者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