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江海大厦楼下的便利店。
陆尘和张建国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两杯没动过的冰豆浆。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阳光刺眼，但两人之间却有种劫后余生的沉默。
张建国已经止住了哭，但眼睛还是红的。他双手捧着豆浆杯，指尖微微发抖：“陆律师……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要不是您，我可能就……”
“事情解决了就好。”陆尘打断他，声音平静，“星潮文化那边答应公开道歉和赔偿，具体数额我会帮你谈。平台那边，有了今天的直播录像和他们的道歉声明，应该不会开除你。”
“可、可是……”张建国抬起头，眼神里还有后怕，“那个刘小雨……她会不会报复我？她好像挺有背景的……”
“她自身难保。”陆尘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正推送着本地新闻快讯：“网红自导自演诬陷外卖员？星潮文化前员工涉嫌诽谤被警方带走调查”。配图是刘小雨被两名警察带出写字楼的画面，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但那身米白色的职业装还是能认出来。
陆尘把手机推过去：“看，警方已经介入。诬告陷害罪，如果情节严重，是要判刑的。她现在没心思报复你。”
张建国看着新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拿起豆浆，猛吸了一大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推到陆尘面前：“陆律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您别嫌少……”
信封不厚，但边缘被汗水浸得微潮。
陆尘没接：“收回去。我不收钱。”
“可您帮了我这么大忙……”
“我说了，不收钱。”陆尘语气坚决，“如果你真想谢我，以后送餐的时候多注意安全，遇到不公平的事别忍气吞声，但也别冲动。这就够了。”
张建国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他用力点头，把信封收回去，郑重地说：“陆律师，您是个好人。我……我会记住的。”
陆尘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手机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陆尘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请问是陆尘陆律师吗？”
“我是。您是？”
“我是江城电视台《民生现场》栏目的记者，姓赵。我们看到了您今天上午的直播录像，想邀请您和当事人张建国先生来做一期专访，聊聊外卖员维权和网络诬陷现象……”
陆尘婉拒了：“抱歉，张建国需要时间平复情绪。我这边也只是尽一个法律工作者的本分，不值得专访。”
“那至少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如果有类似案例……”
“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们。”陆尘挂断电话。
几乎是同时，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这次是江城晚报的记者。
然后是本地自媒体、网络新闻平台、甚至还有两家律师事务所——一家想挖他过去，另一家想“合作开展公益法律援助项目”。
陆尘一一谢绝，最后干脆调了静音。
他知道直播会带来关注，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打开正义直播平台，后台数据显示，刚才那场“当面对质”的直播录像，播放量已经突破80万，转发过万，评论区的热度甚至超过了首页的热门推荐。
私信列表彻底爆炸，未读消息999+。有求助的，有鼓励的，有质疑的，还有直接开口要钱的。
陆尘揉了揉太阳穴，点开置顶的一条——来自平台官方运营：“陆先生您好，您的直播内容引发广泛关注，已符合平台‘正能量创作者’扶持计划标准。我们将为您开通专属认证，并给予流量扶持。另，平台拟邀请您参与本周六的线上法律咨询专场，不知您是否有兴趣？”
他想了想，回复：“认证可以。线上专场我需要考虑一下，稍后答复。”
刚发出去，另一条私信跳了出来。
ID：晚风。
时间：五分钟前。
内容：“直播我看了，很精彩。但李薇不会善罢甘休。她丈夫叫赵志雄，江海商会副会长，名下有三家KTV和两家建筑公司，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今天让她丢了这么大脸，她一定会找回来。”
陆尘皱眉，打字：“你知道得很多。你到底是谁？”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我说过，一个对你感兴趣的人。另外，提醒你一句：你之前的律所，正邦的张怀明，和赵志雄是高尔夫球友。”
正邦。
张怀明。
陆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被当众开除、个人物品被扔出大楼的画面。想起张怀明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和那句“带着‘泄露机密’的污点滚出正邦”。
原来如此。
李薇的丈夫赵志雄，和张怀明是朋友。那么今天他让星潮文化当众出丑，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打张怀明朋友圈的脸。
难怪“晚风”会说“李薇不会善罢甘休”。
“谢谢提醒。”陆尘回复，“我会注意。”
“不够。”对方秒回，“你需要保护。张怀明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定会找机会让你彻底翻不了身。”
“所以？”
“所以，你需要一个盟友。”晚风说，“一个懂法律、有资源、而且不怕正邦和江海商会的盟友。”
陆尘盯着这行字，几秒后问：“你在说你自己？”
“明天下午三点，江岸咖啡馆，靠窗第二桌。”对方发来一个定位，“来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不来，就当我多管闲事。”
头像暗了下去，显示离线。
陆尘关掉私信窗口，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从他觉醒法理之眼的那一刻起，从他按下直播按钮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站在赵阿姨和张建国身边的那一刻起——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涌动。
“陆律师？”张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接下来……要去哪儿？”
陆尘收回目光，笑了笑：“回趟家，换身衣服。然后……”
他顿了顿：“去办点事。”
下午两点，陆尘回到那个月租八百的老旧小区。
楼道里依然弥漫着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气息。他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锁孔里塞了一团嚼过的口香糖。
陆尘皱眉，用力拧了拧，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锁孔——口香糖是新塞的，还没干透。而且，锁孔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工具撬过，但没撬开。
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善意。
陆尘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隔壁赵阿姨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
他摸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锁孔和门框拍了一圈。然后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杂货店买了瓶润滑剂和一根细铁丝。
回到门口，他用铁丝小心地剔出口香糖，又灌了点润滑剂，这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
屋里一切如常——简陋的家具，堆在墙角的纸箱，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但陆尘还是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对劲。
桌上的书，角度偏了大概五度。
抽屉的把手，有半个模糊的指纹印——他平时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指纹。
还有床单，褶皱的方向不对。
有人进来过，而且翻过他的东西。
陆尘放下背包，仔细检查了一遍。贵重物品他本来就没有，电脑也是老旧的二手货，不值钱。对方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但留下了痕迹——一种警告。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手机，点开正义直播的后台。
私信列表里，除了那些鼓励和求助，还夹杂着几条恶意的留言：
“多管闲事死得快！”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小子，你惹错人了。”
“直播挺能啊？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发送者都是新注册的小号，没有头像，没有动态。
陆尘一条条截图保存，然后清空。
他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就像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虽然危险，但也意味着方向对了。
他点开系统光幕。
【宿主：陆尘】
【正义值：280/300】
【法理之眼契合度：15%】
【当前能力：真相视野·基础（冷却中）、罪证标记（被动）、法理直觉（被动）、直播同步·初级（未使用）】
契合度提升了5%，应该是今天成功解决张建国案子的奖励。正义值还够用，新能力“直播同步·初级”还没试过，不知道效果如何。
他关掉光幕，从背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今天上午在星潮文化会议室，他一直开着录音。
回放。
李薇的声音清晰传出：“……我代表星潮文化，向张建国先生正式道歉……”
王莉的声音：“……小刘这个蠢货……”
还有刘小雨被警察带走时，隐约的哭泣声。
陆尘把这段音频备份到云盘，然后开始整理今天直播的录像素材。
他需要剪一个精简版，把关键节点——电梯刷卡记录、刘小雨的哭诉视频、在收纳箱里找到手机——清晰地呈现出来。不是为了炒作，而是为了留证。
万一李薇或者张怀明那边反咬一口，这些就是反击的武器。
剪辑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来电人：陈国华。
陆尘愣了下。陈国华是他政法大学的师兄，高他两届，毕业后考进了检察院，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他接通视频。
屏幕上出现一张圆脸，戴着黑框眼镜，背景是堆满卷宗的办公室。
“陆尘！”陈国华的声音很大，“你小子可以啊！今天上午那场直播，我们办公室全在传！当场揪出诬陷者，还全程直播——你什么时候转行做主播了？”
陆尘苦笑：“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被正邦开除了，你知道吧？”
“听说了。”陈国华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了些，“张怀明那老东西，手段还是这么脏。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找工作还是……”
“暂时先这样吧。”陆尘没细说，“直播……算是条新路。”
“新路可以，但你要小心。”陈国华压低声音，“你今天动的那个星潮文化，背后是赵志雄。那家伙不是什么善茬，手底下养着一帮人。张怀明跟他穿一条裤子，你等于一下子得罪了俩。”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莽？”陈国华瞪眼，“听师兄一句劝，这几天低调点，晚上别出门。要是真遇到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在检察院，好歹有点面子。”
陆尘心里一暖：“谢了师兄。”
“谢什么谢。”陈国华摆摆手，“对了，你直播里用的那些调查手段……挺专业的啊。电梯刷卡记录、时间线分析——不愧是咱们系当年的优等生。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探究：“你是怎么确定手机一定藏在公司，而且就在刘小雨的储物箱里的？推理可以推出可能性，但像你这么笃定……有点玄乎啊。”
陆尘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师兄心思缜密，观察力强，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注意到了疑点。
“运气好。”他面不改色，“也可能是刘小雨蠢，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国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总之，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视频挂断。
陆尘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
法理之眼的能力太特殊，太容易引人怀疑。他必须更小心。
剪辑完视频，上传到平台，标题定为：“真相永不缺席——外卖员被诬陷事件全程记录”。发布不到十分钟，播放量就破了五万，评论转发飞速增长。
陆尘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老旧的小区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对面楼灰扑扑的墙壁和晾晒的衣服。但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层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他想起父亲的话：“法律的重量，在于它能否托起一个普通人的尊严。”
今天，他托起了一个。
但还有更多。
手机震动，又一条私信。
这次不是晚风，而是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片漆黑，名字是一串乱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游戏才刚刚开始，陆律师。”
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画面里，陆尘正站在江海大厦楼下，仰头望着18楼的方向。
拍摄时间，正是今天上午。
陆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我等着。”
关掉手机，他走到墙角那个湿漉漉的纸箱边，从最底下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翻开，扉页上是他刚进政法大学时写的一句话：
“愿以我眼，见世间不平；愿以我手，执正义之尺。”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从今天起，我的眼睛，就是尺。”
窗外，夕阳沉入楼群。
夜幕降临。
但有些光，才刚刚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