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陆尘站在江岸咖啡馆门口。
这是一家开在老街区的独立咖啡馆，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但落地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陆尘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旧书和木头的味道。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第二桌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大约二十五六岁，短发齐肩，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坐姿挺直，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沉静。
陆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尘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样的一双眼睛——不是单纯的大或者漂亮，而是一种深潭般的、能沉淀所有光线的沉静。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就像早就知道他会来，而且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
“陆尘？”她开口，声音比在私信里听起来更清晰，也更冷一些。
“是我。”陆尘点头，“你是‘晚风’？”
女人合上书，封面是《论法的精神》。“苏晚晴。”她说，伸出手。
陆尘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握力很稳。
“坐。”苏晚晴收回手，示意服务生过来，“喝什么？”
“美式，谢谢。”
服务生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陆尘打量着苏晚晴——她的气质很特别，既有书卷气，又有某种锐利感，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你看过我直播？”陆尘打破沉默。
“从你帮赵阿姨找养老金开始。”苏晚晴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手法很专业，但有些地方……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推理，像亲眼看见。”
陆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运气好而已。”
“运气？”苏晚晴抬眼看他，目光像手术刀，“物业办公室二楼，绿色工具箱夹层——你是凭什么锁定那个位置的？还有刘小雨的储物箱，那么多杂物，你怎么知道手机一定藏在最底下？”
“直觉。”
“法律工作不相信直觉。”苏晚晴放下杯子，“只相信证据。”
陆尘看着她：“所以你约我见面，就是为了盘问我？”
“不。”苏晚晴摇头，“我是来提醒你，你已经被盯上了。”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陆尘面前。
“打开看看。”
陆尘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戴着棒球帽、墨镜遮住半张脸的男人，正站在陆尘租住的小区门口抽烟。拍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也就是陆尘出门去江海大厦后不久。
第二页是一份车辆登记信息，车主是“林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使用人一栏写着“林宏（法人代表）”。旁边手写备注：“李薇丈夫赵志雄的表弟。”
第三页更直接，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收款方是“正邦律师事务所”，付款方是“李氏集团”，金额五十万，备注“法律咨询费”。日期是一个月前。
“这是什么？”陆尘抬起头。
“第一张，李薇派去监视你的人。赵志雄手底下养着几个专门干脏活的，这个是其中一个，外号‘黑子’，有两次故意伤害的前科。”苏晚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第二张，林宏的公司。你上午接触的那个被霸凌的女孩苏小冉，欺负她的林倩，就是林宏的女儿。”
陆尘眼神一凝。
“第三张，”苏晚晴的手指点了点银行流水，“张怀明和李氏集团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深。你拒绝配合伪造证据，断了他五十万的财路。以他的性格，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尘合上文件夹，向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一切都显得慵懒而宁静。
但文件夹里的内容，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这片宁静。
“你为什么有这些？”陆尘问。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种锐利感稍微软化了一些。
“我以前是检察官。”她说，“在江城市检察院公诉二处干了三年。去年办了一个案子，涉及李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非法排污，导致下游村庄十几人重金属中毒。证据确凿，但起诉到一半，我被调离了。理由是‘工作需要’。”
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沉静。
“我不服，继续查。发现那家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志雄的妹夫。而赵志雄和李氏集团，又和张怀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往上递材料，材料石沉大海。我去找领导，领导让我‘顾全大局’。最后我自己辞职了。”
“所以你现在是……”
“自由调查记者。”苏晚晴说，“没有单位，没有编制，靠给几家自媒体供稿和接一些私人委托过活。我妹妹小冉的事，也是我调查林宏的时候发现的。那个女孩被欺负了两个月，学校不管，家长不管，她不敢告诉父母，只能找我。但我……我最近在盯另一个案子，脱不开身。”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尘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所以你在直播里看到我，就想让我帮你妹妹？”
“不全是。”苏晚晴直视他的眼睛，“我调查你。你的背景很干净，政法大学优秀毕业生，在正邦实习三个月，因为拒绝作伪证被开除。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没有不良记录，最重要的是——你看起来还相信法律能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而我现在，需要一个还相信法律的人。”
陆尘没有说话。
服务生端来咖啡，他接过，抿了一口。苦，但提神。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苏晚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保护我妹妹，把林倩和她背后那帮人送进去。第二，帮我查张怀明和李氏集团的勾当——他们不止伪造证据那么简单，我怀疑他们涉及更脏的东西。”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能力。”苏晚晴说得很直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能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精准找到赃物，看穿刘小雨的自导自演。这种能力，比我见过的所有侦探、警察都好用。”
陆尘沉默了。
他想起系统光幕上那行字：“法理之眼契合度：15%”。
苏晚晴说得对，他确实有能力。但这能力不是来自经验或推理，而是来自一个无法解释的系统。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你不会。”苏晚晴说得很肯定，“你帮赵阿姨，帮张建国，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名。你帮他们，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不该被那样对待。我妹妹也一样。”
她看着陆尘，目光坦荡：
“而且，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想用法律做点什么，哪怕它有时候看起来……没什么用。”
陆尘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咖啡，忽然笑了。
“你调查我，就不怕我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晚晴重新拿起那本《论法的精神》，“我只看你做了什么，不听你说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陆尘放下杯子，“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对付张怀明和李氏集团？他们有钱有势，而我刚被开除，一无所有。”
“因为你有这个。”苏晚晴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直播。舆论。还有……那种我看不懂但确实存在的能力。”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陆尘，这个时代，真相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让真相被看见的能力。你有这种能力。而我，有他们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推到陆尘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一年多搜集的所有材料。李氏集团非法排污的原始检测报告、张怀明收钱的银行流水、赵志雄手下那些人的前科记录、还有林宏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不够把他们送进去，但足够让他们难受。”
陆尘拿起U盘，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你需要我怎么做？”
“第一步，先解决我妹妹的事。”苏晚晴说，“林倩那帮人必须付出代价。但学校肯定会包庇，林宏也会用钱和关系压下去。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方式。”
“直播？”
“对。”苏晚晴点头，“但不止是直播。我们需要证据——铁证。能让警方立案，能让教育局不得不处理的那种证据。”
陆尘想起苏小冉给他的那张威胁纸条，还有女孩身上那些淤青。
“你妹妹说，她们今天放学要堵她。”
“我知道。”苏晚晴眼神冷了下来，“所以我让你来。今天下午，你去学校附近等着。如果她们动手，你就直播。如果不动手……我们就逼她们动手。”
“逼？”
“林倩那种被宠坏的小孩，经不起激。”苏晚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江城一中校服、打扮时髦的女孩，正和几个朋友在奢侈品店门口自拍，“她喜欢炫耀，喜欢被关注。如果我们让她觉得，欺负苏小冉不但不会受罚，还能让她‘更出名’……”
“她会变本加厉。”陆尘接上。
“对。”苏晚晴收起手机，“而那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陆尘看着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问：“你妹妹知道你在利用她做饵吗？”
苏晚晴的手指僵了一下。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知道。我昨晚跟她打过电话。她哭了，但她说……她愿意。”
咖啡馆里，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
陆尘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U盘我收下了。”他说，“你妹妹的事，我管到底。”
苏晚晴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
“谢谢。”
“不用谢。”陆尘站起身，“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所有行动，我必须全程掌握。你不能瞒着我做任何决定，尤其是涉及你妹妹安全的决定。”
苏晚晴也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两人再次握手。
这一次，苏晚晴的手没那么凉了。
“对了，”陆尘忽然想起什么，“张建国那边，下午两点要去派出所做笔录。我得先过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晴拎起包，“说不定能帮上忙。”
“你？”
“我以前是检察官。”苏晚晴推开门，风铃再次叮当作响，“对付警察，我比你在行。”
陆尘看着她走向路边拦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盟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用。
他跟上，坐进出租车。
车子驶向派出所的方向。
下午的阳光把街道染成金色，但陆尘知道，有些黑暗，才刚刚开始露出獠牙。
而他和苏晚晴，已经踏进了那片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