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25:22

三天后,上午九点,江城市律师协会。

陆尘坐在听证会等候区的硬质塑料椅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矿泉水。会议室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看起来更像检察官,而不是自由调查记者。

“紧张吗?”她忽然问。

“有点。”陆尘实话实说。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被审视的感觉——就像当初在正邦律所,面对张怀明那双冰冷的眼睛。

“不用紧张。”苏晚晴合上文件,“你的材料很扎实,直播录像、录音、文字记录,时间线清晰,逻辑闭环。律协那帮人再护短,也不敢在这么完整的证据面前睁眼说瞎话。”

“就怕他们不看证据。”陆尘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陆尘在担心什么。律协虽然名义上是行业自律组织,但里面盘根错节,不少人跟各大律所关系密切。张怀明在江城律师圈混了二十年,人脉深厚,想影响一两个听证会委员,并不难。

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黑色套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陆尘先生?请进。”

陆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苏晚晴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记住,你是受害者,不是被告。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但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陆尘点头,推门走进会议室。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椭圆形长桌。桌边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表情严肃。正中间的主位上,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的老者,面前的铭牌写着:听证会主任委员,周正明。

张怀明坐在左侧,西装笔挺,神色从容。看见陆尘进来,他甚至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虚伪得令人作呕。

“陆尘先生,请坐。”周正明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陆尘坐下,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今天召开本次听证会,是针对正邦律师事务所对前实习律师陆尘先生提出的投诉。”周正明开口,声音平稳而刻板,“投诉内容包括:一,陆尘先生在执业期间,违反保密协议,泄露客户商业机密;二,利用泄露的机密信息进行不正当竞争;三,在网络平台发表不实言论,损害正邦律师事务所声誉。”

他顿了顿,看向陆尘:

“陆先生,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陆尘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从正邦律所离职时签署的《离职交接清单》,上面明确列明了我交还的所有客户资料和内部文件。清单有张怀明主任的亲笔签名,证明我并未带走任何机密材料。”

他把清单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张怀明笑了:“陆尘,这份清单只能证明你交还了‘明面上’的文件。但有些东西,比如客户的核心商业信息、未公开的并购预案,你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留存或记忆,这同样属于泄露机密。”

“张主任所谓的‘核心商业信息’,具体指什么?”陆尘问。

“李氏集团三年前的旧案卷宗。”张怀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份卷宗涉及李氏集团的商业战略,属于高度机密。而你,在离职后第二天,就通过直播平台,公开提及该案细节,对李氏集团造成严重负面影响。”

陆尘看向那份文件——正是他偷偷复印的那份。

果然,张怀明找到了。

“这份卷宗,确实是我在实习期间接触过的。”陆尘面不改色,“但我从未在直播中提及任何具体细节。我直播的内容,全部集中在赵阿姨养老金被盗案、外卖员张建国被诬陷案、以及江城一中校园霸凌案。这些案件与李氏集团毫无关系。”

“真的毫无关系吗?”张怀明身体前倾,眼神锐利,“你直播中反复强调的‘程序正义’‘证据链完整’,难道不是从那起旧案中获得的‘灵感’?你煽动舆论、制造对立的手法,难道不是从李氏案中学到的‘技巧’?”

这话说得阴毒。

他把陆尘的正义行为,扭曲成一种处心积虑的、从旧案中“学习”来的炒作手段。

听证会的几个委员开始窃窃私语。

周正明敲了敲桌子:“安静。陆先生,请你正面回应张主任的质疑。”

“我没有什么需要回应的。”陆尘说,“因为我直播中所有的言论和行为,都基于事实和法律,与任何旧案无关。如果张主任认为我‘泄露机密’,请拿出具体证据——比如,我在哪个平台、哪个时间、说了哪句涉及李氏集团具体商业信息的话。否则,这就是诽谤。”

“证据?”张怀明笑了,“陆尘,你还是太年轻。在律师这个行业,有些东西不需要‘具体证据’。怀疑本身,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

他转向周正明:“周主任,各位委员,我作为正邦律所的主任,有责任维护行业的声誉和纪律。陆尘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律师职业道德,如果继续放任,势必会给整个行业带来负面影响。我建议,吊销他的实习律师资格,并列入行业黑名单,终身禁止从事法律相关工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个委员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周正明沉默了片刻,看向陆尘:“陆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陆尘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张怀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这是一份‘情况说明’,你以项目经手人的名义签字,证明验收单是笔误,实际验收日期是在发货之后。这样,时间线就理顺了……”

“……陆尘,我欣赏你的骨气。但律师这行,骨气不能当饭吃。李氏是我们所最重要的客户,这个案子必须赢。你签了,案子交给你全权负责,赢下来,转正,奖金按标的额百分之五算——十五万……”

“……这是从你电脑里拷出来的文件备份。里面有一份李氏集团非公开的并购预案。按规定,这类文件严禁存入个人设备。你怎么解释?”

录音清晰,一字不差。

张怀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这是什么?”他猛地站起来,“你私自录音?这违反——”

“违反什么?”陆尘按下暂停键,抬头看他,“违反了你试图胁迫我作伪证的计划?还是违反了你诬陷我泄露机密的阴谋?”

他把手机转向几位委员:

“各位委员,这段录音,完整记录了我被正邦律所开除的真实原因——不是因为所谓的‘泄露机密’,而是因为我拒绝配合张怀明主任伪造证据,构陷无辜当事人。张主任为了逼我就范,先是利诱,后是威胁,最后用一份我从未见过的‘机密文件’诬陷我,将我开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而今天,在我通过直播为普通人维权、引发社会关注后,张主任又故技重施,试图通过律协听证会,彻底封杀我的职业生涯。为什么?因为我的存在,让他感到不安。因为我的直播,揭露了某些人不想被看见的真相!”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几个委员的表情都变了。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低头不语。

周正明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段录音……来源合法吗?”

“合法。”陆尘说,“这是我与张怀明主任在工作场合的正式谈话,录音的目的是为了自我保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合法手段取得的录音,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如果各位委员对录音的真实性有怀疑,可以请技术部门鉴定。但我相信,以诸位的专业素养,应该能听出这段录音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和篡改。”

张怀明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尘手里有录音。

更没算到,陆尘敢在听证会上直接放出来。

“周主任,”一个女委员开口了,声音很冷,“如果这段录音属实,那么正邦律师事务所对陆尘先生的指控,就涉嫌诬告。而张怀明主任本人,可能存在胁迫实习生作伪证、以及诬陷他人的行为。这已经不仅仅是行业纪律问题,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我建议,”另一个男委员说,“暂时休会,对这段录音进行技术鉴定。同时,将正邦律所的相关行为移交司法行政机关进一步调查。”

周正明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张怀明:“张主任,对于这段录音,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张怀明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句:“我要求请律师。”

“可以。”周正明点头,“听证会暂停。在录音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正邦律师事务所对陆尘先生的投诉暂时搁置。同时,律协将成立调查组,对正邦律所及张怀明主任的相关行为进行调查。”

他看向陆尘:“陆先生,你可以先回去了。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陆尘收起手机和文件夹,站起身。

离开会议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怀明。

那个曾经居高临下、将他踩在脚下的男人,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空洞。

陆尘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苏晚晴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录音放了。”陆尘说,“休会了,等鉴定结果。”

苏晚晴眼睛一亮:“他什么反应?”

“要求请律师。”陆尘边走边说,“但脸色很难看。”

两人走出律协大楼。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

“接下来怎么办?”苏晚晴问。

“等。”陆尘说,“但也不能干等。”

他拿出手机,点开正义直播,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上午,江城市律师协会就正邦律师事务所对我‘泄露客户机密’的投诉举行听证会。我在会上播放了一段录音,证明了投诉的虚假性。律协已决定对正邦律所及张怀明主任展开调查。真相不会沉默,正义终将到来。”

动态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评论和转发就开始疯涨。

“主播牛逼!硬刚律所!”

“那段录音能公开吗?想听!”

“正邦律所不就是之前那个逼实习生作伪证的垃圾所吗?”

“支持主播!告倒他们!”

陆尘关掉手机,看向苏晚晴:“你昨天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对。”苏晚晴看了眼时间,“现在就去。他应该等很久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

苏晚晴带着陆尘穿过狭窄的巷道,来到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敲门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印有动漫角色的T恤,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包子。

“晚晴姐!”年轻人眼睛一亮,“你终于来了!这位就是陆尘陆律师吧?久仰久仰!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很小,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子上,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墙角堆着泡面箱子和可乐罐,空气里有股混合着电子元件和食物残渣的奇怪味道。

“这是阿杰,”苏晚晴介绍,“我以前的线人,现在是……自由职业者。”

“自由职业者,俗称黑客。”阿杰嘿嘿一笑,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只黑该黑的人,比如张怀明那种老混蛋。”

陆尘和他握了握手:“你好。”

“好好好,陆律师你坐!”阿杰拖过唯一一把没堆东西的椅子,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晚晴姐都跟我说了,你要搞张怀明和李氏集团,对吧?巧了,我这儿正好有点好东西。”

他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中间那台显示器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这半年挖到的料。”阿杰点开一个文档,“张怀明那老东西,表面上是正邦律所的主任,背地里还开着三家空壳公司,专门用来洗钱和走账。你看这个——”

他调出一份银行流水:“上个月,李氏集团往其中一家公司打了八十万,备注是‘咨询服务费’。但这家公司根本没有实际业务,就是个皮包公司。钱打进去之后,分三次转到了张怀明老婆的海外账户。”

陆尘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交易记录。

“还有这个,”阿杰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正邦律所近三年的纳税记录。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我对比了他们公开的客户名单和实际收入,发现至少有四成收入没有报税。这部分钱,全走的地下渠道。”

“证据链完整吗?”苏晚晴问。

“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关联人身份,都是实打实的。”阿杰说,“但要想扳倒张怀明,这些还不够。他肯定会咬死说是‘合理避税’或者‘商业机密’。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亲自操作的记录,或者他承认这些勾当的录音录像。”

陆尘看向苏晚晴:“你昨天说,要带我来见一个人,就是指阿杰?”

“不止。”苏晚晴摇头,“阿杰是技术支援。我们要见的另一个人,才是关键。”

“谁?”

“一个曾经在正邦律所工作过,后来被张怀明逼走的人。”苏晚晴说,“她手里,有张怀明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看了眼手机:

“她约我们下午四点见面。地点在——”

话音未落,阿杰忽然怪叫一声:

“卧槽!”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阿杰盯着另一台显示器,脸色发白:“晚晴姐,陆律师,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新闻网站的页面。

头条标题,加粗加黑:

《直播维权还是炒作敛财?起底“正义主播”陆尘的灰色收入》

配图是陆尘在江城一中门口直播时的截图。

文章内容洋洋洒洒几千字,核心就三点:

第一,陆尘在直播中接受打赏,已获利数十万元,涉嫌“以维权之名行敛财之实”。

第二,陆尘与多名当事人“关系暧昧”,尤其是女当事人,暗示存在不正当交易。

第三,陆尘曾被正邦律所开除,原因成谜,疑似“职业道德有严重瑕疵”。

文章最后,还“独家披露”了陆尘的出租屋地址和手机号码,呼吁网友“理性看待,不要被煽动情绪”。

评论区内,已经吵翻了天。

有支持陆尘的,但更多是质疑和谩骂:

“果然是为了钱!”

“我说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生意!”

“人肉他!曝光他!”

“这种人就该封杀!”

陆尘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文章的作者署名:江城都市报,记者,王磊。

而王磊,正是昨天打电话要采访他、被他拉黑的那个记者。

“动作真快。”苏晚晴冷冷地说,“听证会刚结束,黑稿就出来了。”

阿杰快速敲击键盘:“我正在查这篇文章的发布源头……妈的,不止一家,十几个本地自媒体同时转发,全是同一时间发的。这绝对是有人花钱买的通稿!”

陆尘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小区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两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陆尘知道,他们来了。

张怀明的反击,开始了。

而且,比想象中更狠、更快。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晚晴:

“那个人,约我们在哪儿见面?”

苏晚晴报出一个地址。

陆尘点头:“现在就去。”

“可是外面——”阿杰指着楼下。

“他们不敢光天化日动手。”陆尘抓起外套,“而且,越是这样,我越要出去。”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堆满的电子设备和泡面盒子:

“阿杰,麻烦你继续挖。张怀明、李氏集团、赵志雄……所有能挖的,都挖出来。”

“明白!”阿杰用力点头。

陆尘又看向苏晚晴:“走吧。”

两人下楼,走出单元门。

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一动不动。

陆尘看都没看它们一眼,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

“师傅,”他对司机说,“去江滨公园。”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两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