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废弃仓库。
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阿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苏晚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证据材料,一页页快速翻看,眼神锐利得像刀。陆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刘明缩在角落里,捧着一杯热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材料都整理好了。”阿杰终于停下敲击,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怀明偷税漏税的证据链,完整。洗钱的资金流向图,清晰。行贿副市长的银行流水,确凿。还有他帮赵志雄处理‘脏活’的合同和转账凭证,全都对得上。”
他把一个移动硬盘推到桌子中央:“所有的电子版都在里面,按照不同类别分了文件夹。纸质版也打印了三份,分别装订好了。”
苏晚晴拿起其中一份,快速浏览着目录页:“这些证据,够张怀明判多少年?”
“偷税漏税,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阿杰掰着手指算,“洗钱,情节严重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行贿,如果是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数额巨大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再加上他胁迫作伪证、诬告陷害……数罪并罚,二十年跑不掉。”
陆尘睁开眼:“赵志雄呢?”
“赵志雄更麻烦。”阿杰调出另一份文件,“组织卖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暴力催收……这些都是刑事犯罪。再加上洗钱、行贿,他可能被判无期,甚至死刑。”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刘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那……副市长呢?”
“副市长这条线,最敏感。”苏晚晴放下材料,“刘总监提供的证据里,有张怀明通过境外账户向副市长亲属转账的记录,但转账人用的是化名,收款账户也不是副市长本人。光凭这个,很难直接定副市长的罪。除非……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录音、录像,或者本人承认。”
“金鼎会所的监控录像。”陆尘说,“老吴下周二才能拿到。但听证会是今天上午九点,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阿杰急了,“副市长这条线如果砍不断,张怀明和赵志雄就可能被‘保’下来。他们在江城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人会帮他们疏通关系!”
“所以,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是一次把他们全扳倒。”陆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而是要在听证会上,当着所有委员的面,把张怀明的罪行公之于众。舆论一旦起来,就没人敢明目张胆地保他。”
他看向苏晚晴:“张建国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苏晚晴看了眼手机,“他已经到江城了,我的人正带他过来。但他情绪不太稳定,一直问他母亲的情况。”
“告诉他,他母亲很安全。”陆尘说,“再告诉他,今天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说出真相。”
“如果他临时反水呢?”苏晚晴问得很直接,“张怀明可能还留了后手,比如用他母亲的安危威胁他。”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保险。”陆尘转向阿杰,“阿杰,你能查到张建国母亲现在的具体位置吗?最好能有实时监控画面。”
阿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张建国母亲用的老年机,虽然没智能功能,但只要有信号,我就能通过基站三角定位。再黑进附近的交通监控或者商店摄像头,应该能看到实时画面。”
“去做。”陆尘说,“九点听证会开始前,我要看到张建国母亲安全无恙的画面,并且能实时传给张建国。”
“明白!”阿杰立刻埋头操作。
苏晚晴看着陆尘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律师,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断力。
“陆尘,”她轻声说,“你今天……有把握吗?”
陆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有把握。”
苏晚晴一愣。
“但我必须赢。”陆尘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因为如果输了,陈芳、刘明、张建国……所有帮过我们的人,都会有危险。所以,我没有退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晚晴:
“你也没有。”
苏晚晴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是啊,我也没有。”
上午八点四十,江城市律师协会。
听证会所在的楼层已经戒严,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守在会议室门口,检查每一个进入者的证件。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有记者,有旁听的律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社会人士”的陌生面孔,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来往的人。
陆尘和苏晚晴从电梯里走出来。
刘明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很坚定。
“陆律师。”一个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陆尘之前联系过的、愿意为他辩护的同行律师,姓郑,“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陆尘把装着证据材料的公文包递给他,“郑律师,今天麻烦你了。”
“应该的。”郑律师接过公文包,压低声音,“但我得提醒你,张怀明今天请了江城最有名的刑辩律师王海涛。那个人……很难缠。而且我听说,他们准备了‘关键证人’。”
“我知道。”陆尘点头,“我也有证人。”
郑律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会议室。
陆尘正要跟上,手机震动了。
是阿杰发来的加密消息:“陆哥,张建国母亲的安全画面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实时监控,我这边能随时切换镜头。另外,张建国已经到了,在楼下大厅,苏律师的人陪着他。他情绪还算稳定。”
陆尘回复:“好。保持联系。”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很大,能坐三四十人。正前方是一张长条桌,坐着五名听证会委员——四男一女,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表情严肃。中间的主位上,依然是上次那位头发花白的周正明主任。
张怀明坐在左侧第一排,身边坐着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王海涛律师。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陆尘进来,张怀明抬眼瞥了一下,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海涛则完全没看陆尘,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面前的文件,姿态倨傲。
陆尘在右侧第一排坐下,苏晚晴和刘明坐在他身后。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员到齐。
周正明敲了敲法槌:“听证会现在开始。本次听证会,是针对正邦律师事务所对前实习律师陆尘先生提出的投诉,进行第二次调查。请双方遵守听证会纪律,有序发言。”
他看向张怀明:“投诉方,请陈述。”
王海涛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他没有拿稿子,声音洪亮而自信:
“各位委员,我是正邦律师事务所的代理律师王海涛。今天,我将向各位展示确凿证据,证明陆尘先生在执业期间存在严重违法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第一,泄露客户商业机密;第二,利用泄露的机密进行不正当竞争;第三,敲诈勒索当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关于第一点和第二点,我方已经在上次听证会中提供了充分证据。而今天,我将重点陈述第三点——敲诈勒索。”
王海涛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外卖员张建国先生的证言笔录。张建国先生明确表示,陆尘在代理其与星潮文化公司的纠纷过程中,以‘帮忙打官司’为名,向其索要了五万元‘律师费’。而实际上,陆尘并未与张建国签订正式代理合同,也未提供任何法律服务。这已经涉嫌敲诈勒索。”
他把文件递给周正明。
周正明翻看了几页,眉头皱起,看向陆尘:“被投诉方,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陆尘站起身:“我有两个问题。第一,这份证言笔录,是张建国先生本人亲笔签字的吗?”
“当然是。”王海涛说,“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第二,”陆尘继续,“张建国先生今天是否到场?”
王海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陆律师,你是想当面对质吗?很遗憾,张建国先生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出席今天的听证会。但这份证言笔录,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个人原因?”陆尘也笑了,“是因为他被你们的人控制了吗?”
“你什么意思?”王海涛脸色一沉。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陆尘转向周正明,“周主任,我要求传唤我的证人——张建国先生。”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张怀明猛地转头,看向王海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王海涛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如果张建国先生真的在场,我们当然欢迎对质。但如果是某些人故意安排的‘演员’,那我方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是不是演员,让他进来就知道了。”陆尘对门口点了点头。
会议室的门开了。
张建国低着头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走路时腿都在发抖。但他没有看张怀明,也没有看王海涛,径直走到发言席前,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叫张建国,是‘快跑’平台的外卖员。今天……今天我来,是想说清楚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
“陆律师……没有敲诈我。那五万块钱,是我自愿给他的,因为……因为他救了我娘。星潮文化诬陷我偷东西,平台要开除我,我娘被气得住院……是陆律师帮我洗清了冤屈,拿回了赔偿。我给他钱,是想谢谢他……但他没要,一分都没要。”
他抹了把眼泪,继续说:
“之前那份证言笔录……是我被逼着签的。有人抓了我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签字,就让我娘……让我娘……”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王海涛的脸色铁青。张怀明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周正明看着痛哭的张建国,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陆尘,缓缓开口:“张建国先生,你说的‘有人’,是谁?”
张建国抬起头,指向张怀明:“是他……是他的人……他们抓了我娘,逼我签字……”
“你血口喷人!”张怀明猛地站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认识。”又一个声音响起。
刘明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前。他摘下破了一边的眼镜,露出脸上的淤青,声音嘶哑但坚定:
“张主任,我是刘明。正邦律所的前财务副总监。你每个月给我打‘顾问费’,让我帮你做假账、洗钱。上个月你开除我,这个月你让人绑架我,逼我交出账本备份。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张怀明的脸彻底白了。
王海涛也僵在那里,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我有证据。”刘明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张怀明过去五年所有违法操作的记录。偷税漏税、洗钱、行贿、还有帮赵志雄处理‘脏活’的合同。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
他把U盘放在桌子上。
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另外,”刘明看向周正明,“我还要举报张怀明,涉嫌诬告陷害、胁迫作伪证、以及……雇凶杀人未遂。”
最后几个字,像炸弹一样在会议室里炸开。
连周正明都坐直了身体:“雇凶杀人?你有什么证据?”
刘明还没回答,陆尘开口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到发言席前:
“周主任,各位委员,这是我方整理的、关于张怀明涉嫌违法犯罪的全部证据材料。包括但不限于:偷税漏税三千两百万元,洗钱一千八百万元,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五百万元,胁迫他人作伪证,以及……涉嫌雇凶杀害前财务总监陈芳女士未遂。”
他把文件递给周正明,然后转身,看向张怀明:
“张主任,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怀明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王海涛,已经悄悄开始收拾文件,显然准备开溜了。
周正明翻看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凝重。
终于,他放下文件,缓缓开口:
“听证会暂时中止。”
“张怀明先生,请你留在这里。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他看向陆尘,眼神复杂:
“陆尘先生,谢谢你提供的证据。我们会尽快核实,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陆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扶起还在哭泣的张建国,又拍了拍刘明的肩,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那些“社会人士”已经不见了。记者们围上来想采访,被郑律师拦住了。
陆尘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会议室里传来张怀明歇斯底里的吼声: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上面有人!我——”
声音被电梯门隔绝了。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苏晚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轻声问:“赢了?”
“第一步赢了。”陆尘说,“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
阳光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