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坊的太白楼,这名字起得狂放,招牌亦是极其招摇,据说那是李太白本人某次酒后留下的墨宝,字迹间仿佛还带着一股子“散发弄扁舟”的酒气。然而今日的太白楼,香气依旧浓郁,却不是陈年佳酿的醇厚,而是一股子让人鼻子发痒的铜臭,混杂着硫磺与木炭的辛辣。
钟馗踏入楼门的时候,那种影子里被钉子扎入灵魂的迟滞感几乎让他踉跄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打下的影子,此刻黑得有些发紫,边缘甚至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扭曲。
“姜组长,由于你刚才迈入阈值时左脚先落地,且落地力度超过地砖承重均值,根据《公职人员出巡礼仪及公共设施维护条例》,我已在你的月度暴力倾向记录中增加了一次预警。另外,鉴于你的影子颜色异常,我建议你立即申报职业病风险评估,以免传染给小组其他成员。”魏正直依旧是那副死人脸,怀抱账册,单片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酷的寒芒。
“老魏,你哪只眼睛看见影子能传染了?你是怕我这张脸传染给你吧?”钟馗没好气地吐出一口墨香余韵,那是昨晚那几个落榜生还没消化干净的文气。他大踏步走向楼中央,只见一群穿着华丽的长官商贾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干瘦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生得一双三角眼,下巴上几缕鼠须抖个不停,手里拿着个紫金葫芦,正对着一堆黑糊糊的石头喷吐真气。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那石头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泛出了一抹极纯、极亮的赤金色。
“化石为金!真的是化石为金呐!”一名肥头大耳的绸缎商疯狂地叫嚣着,那双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金块上,“金指先生,求您再施仙法,我这儿有三万两白银的本票,全都换成这点金石!”
“财迷心窍,财迷心窍哇!”杜平摇着扇子,语气里满是不屑,但那一双眼睛却在那金块上转了好几圈,忍不住小声嘟囔,“大哥,这成色比我家库房里的还足,要不咱也弄一块儿……我是说,拿回去当证据?”
“证据个屁,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什么!”钟馗怒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那双豹头环眼猛地一睁,浩然正气瞬间破开眼前的障眼法。
在钟馗的视野中,哪有什么金灿灿的宝物?那道士分明是坐在一堆正在腐烂的残肢断臂之上!那所谓的“金块”,竟然是一个个被抽干了阳寿、被炼化成固态的生魂结晶!那金色的光芒,是生者最后一点灵光的绝望燃烧。
“孽障,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大唐皇城炼魂化金!”
钟馗这一嗓子,真个是平地一声雷,震得太白楼那名家题字的招牌都嗡嗡作响。
那“金指先生”闻声转头,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抹阴鸷的紫光。他不仅没怕,反而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哟,这不是最近长安城名声大噪的丑脸神医姜组长吗?怎么,地府给的那点薪水不够花,也想来贫道这儿讨口金饭吃?”
“我讨你个大头鬼!”钟馗拔出青锋剑,剑尖直指道士。可就在他提气的一瞬间,影子里那根锁魂钉猛地一搅,钟馗只觉心口如遭重击,原本奔涌如潮的正气竟然在瞬间冷了一半。
“姜组长,检测到你的正气输出功率大幅波动,判定为执法状态亚健康。根据风险管理手册,禁止在身体异常情况下进行高强度作战。请退后三步,让我进行资产损耗测算。”魏正直一步跨到钟馗身前,居然真的掏出一把尺子,开始丈量道士脚下那堆“金块”的体积。
“魏正直!你丫是不是疯了!他在杀人取命!”钟馗怒吼。
“他在杀人,你在违规,这并不冲突。”魏正直冷淡地回答,手中的判官笔在账册上划出一道弧线,“按照《大唐金融安全及灵体非法集资惩治法》,这些生魂结晶属于非法没收物资。既然是物资,就要先清点,再超度。姜组长,请帮我拖住这名非法经营者,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两分钟?我砍他只需要两秒钟!”钟馗忍着影子的剧痛,猛地跨步而出。
“太白兄,救场!”
钟馗心中怒吼。李白的影子在他身后浮现,那谪仙影似乎也感到了这一屋子的铜臭气息极其污眼,不悦地哼了一声:“金银俗物,乱我诗心!姜兄,看好了,何谓黄金散尽还复来!”
李白影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青锋剑中。剑身瞬间爆发出一层如月华般皎洁的剑芒。钟馗一剑劈出,口中吟诵: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这一剑挥出,带起的不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对金钱权利的极致蔑视。剑芒扫过之处,那些围观商贾怀里的本票、银锭,竟然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纸钱蝴蝶。
“我的钱!我的钱怎么变成了纸钱!”商贾们惊恐地尖叫着,原本贪婪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恐惧。
“金指先生”脸色大变,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紫金葫芦猛地一拍。葫芦里涌出的不是真气,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霉斑。这些霉斑迅速覆盖了那些生魂金块,化作了数十个浑身长满铜锈的“金僵”,咆哮着向钟馗扑来。
“姜组长,金僵属于重金属污染类邪崇,建议采取物理脱锈法。损毁一具,我将按照地府环保治理费标准扣除你两千好评积分。”魏正直在一旁精准补刀,手里还掐着个沙漏。
“我去你的环保治理!”钟馗此时影子的剧痛已让他陷入癫狂。他索性闭上眼,任由李白那种“狂放不羁”的意境接管身体。他感觉不到痛了,只感觉到这世间的不平、这人心的贪婪,都该被他这一剑刮个干净!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钟馗的青锋剑在空中舞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剑气所过,那些“金僵”身上的铜锈霉斑竟然像雪见烈日般消融。随着霉斑的退去,金僵内部那些被囚禁的生魂发出了解脱的长叹,化作点点流萤散向窗外。
“金指先生”见势不妙,身形一晃就要遁地而逃。
“想走?问过老子的胃没!”
钟馗再次祭出了那招令地府众神也头大的绝活。他猛地张开大嘴,在那一瞬间,由于影子里锁魂钉的刺激,他的大嘴竟然张开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喉咙深处仿佛有一个幽深的黑色漩涡。
“镇魂秘术——物欲大清算!给我——吞!”
巨大的吸力直接将那紫金葫芦和那半空中的“金指先生”吸了过来。那道士惊恐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那些散落的金子,却终究抵不过钟馗那张能吞天噬地的嘴。
“咕咚!”
钟馗将道士和葫芦一齐咽了下去。
【警告:检测到摄入高浓度负面情绪及金属毒性,影子的锁魂钉活性提升至百分之六十。】
【检测到正义感爆表,转化率提升,但无法冲抵物理损伤。】
钟馗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紫色的烟。他感觉肚子里像吞了一百个烧红的炭火,那种贪婪、吝啬、疯狂的情绪在疯狂冲击着他的神志。
“嗝——!”钟馗一个响亮的饱嗝,吐出的不是墨香,而是漫天的金粉屑。这些屑落在地上,瞬间变成了普通的黄土。
“魏……魏副组长,任务……完成。”钟馗扶着桌子,大口喘气,影子的疼痛让他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魏正直收起沙漏,推了推镜片,看着满地狼藉的太白楼,又看了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商贾,淡然道:“用时一分五十秒,符合预期。由于你保护了太白楼的招牌没有受损(虽然地砖坏了六块),判定为优秀。但姜组长,你刚才吞噬那个道士时,动作极其不雅观,甚至有损我办事处的品牌形象,所以我决定撤销你原本该有的最佳着装奖。”
“我……我要那奖干什么!”钟馗虚弱地怒骂。
杜平赶紧跑过来扶住钟馗,一脸后怕:“大哥,你以后吞鬼的时候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刚才你那张嘴张开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把整座太白楼都给咽下去,吓得我汗毛都炸了。”
含烟走上前来,白玉般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符文,轻轻拍在钟馗的背心。
“静心。”含烟清冷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暂时压住了钟馗体内的躁动,“你在透支你的命。李适给你的这根钉子,在吃你的功德。”
“我知道。”钟馗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那紫黑色的光芒中,他仿佛看到了李适那张带着嘲讽的脸。
“但他越是想锁住我,我就越是要把这长安的鬼抓干净。如果我的命能换这长安的一份清宁,这钉子,扎就扎了。”
钟馗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子让杜平也笑不出来的硬气。
“姜组长,请收起你的自我感动。根据审计逻辑,个人牺牲不属于计分项,除非你能提供相关的公伤鉴定证明。”魏正直已经写完了这一章的账目,啪的一声合上账册,“走吧,下一单。西郊的坟头林里,有个姓王的秀才说他家祖坟冒了绿烟,每天晚上都有老祖宗跑出来逼他练字。”
“逼人练字?”钟馗愣了一下,“这也是鬼?”
“在审计官眼里,干扰正常社会生产秩序的,都是鬼。”魏正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下楼梯。
钟馗看着魏正直那笔挺的脊梁,突然笑了一声。
“老魏,你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你到底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活?”
魏正直停下脚步,侧过头,单片镜后那只眼睛没有任何波澜:“我只负责审计事实。姜组长,你是死是活,取决于你的账目最后是否能平。”
钟馗拎起青锋剑,尽管影子沉重如山,尽管腹中仍有余毒,他依然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阿福,你说这世上,到底是鬼可怕,还是这算盘珠子可怕?”
“大哥,我觉得是你那张写诗的嘴最可怕!”
三人一蝠一影子,再次消失在长安的落日余晖中。太白楼的伙计们这才敢探出头来,看着那碎了一地的“黄金梦”,不知道谁叹了一句:“这世道,还是姜组长那样的人,活得踏实啊。”
而此时,远在大明宫的李林甫,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他案头的一盏长明灯,在那道士被吞噬的一瞬间,熄灭了。
“点金术也破了吗?”李林甫缓缓闭上眼,语气阴森,“既然阳间的东西收不了他,那就让阴间的老朋友们动一动吧。听说,那位在寒冰地狱待了五百年的怨灵王,快要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