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44:57

长安城的清晨再次被大兴善寺的钟声唤醒,但这钟声在钟馗耳中却像是在敲他的天灵盖。他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办事处后院的藤椅上,肚皮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微微起伏。每隔十个呼吸,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吐出来的不是酒气,而是一缕缕带着墨香的绿烟——那是昨晚生吞了王家三个老祖宗和满屋子“夺命墨”的后遗症。

“姜组长,由于你目前的胃部蠕动频率超出了《公职人员生理负荷标准》的百分之三十,我不得不将你的医疗休假申请改为强制隔离观察。另外,这是你昨晚在西郊古坟林损毁公物的初步核算单,请过目并按手印。”魏正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钟馗身边,手里捧着那本仿佛永远写不完的审计账册,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钟馗费劲地睁开一只眼,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老魏……我昨晚那是……为了救人。王秀才……没死,文脉……保住了,这难道不该……抵债吗?”由于墨气未消,他每说一个字,嘴里都往外蹦出一个墨点,精准地溅在魏正直那雪白的领口上。

魏正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仔细地擦掉领口的墨点,语气平稳如初:“救人是职责,损毁是事实。根据审计逻辑,功过不能相抵,只能分别入账。救人的阴德点数我已经帮你申请了优先平账,但你劈碎的那十七个清代……哦不,是前朝古墓的墓碑,其文保价值无法估量。加上你借调特别权限产生的利息,你目前的负债总额已经达到了五万三千两冥币。如果你现在自愿签署这份《终身劳务续约协议》,我可以向地府申请减免你的违约金。”

“滚!”钟馗从藤椅上弹坐起来,虽然影子里那根被“封灵扣”锁住的钉子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暴脾气瞬间压过了肉体的虚弱,“五万两?你干脆把我这张脸撕了去地府当辟邪屏风卖了吧!老魏,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李适派来存心逼死我的?”

“李适主管目前正因为法宝安全漏洞在接受调查,他没空理你。”魏正直收起账册,抬头看向正午的阳光,单片镜片闪过一抹深邃的蓝光,“姜组长,你应该感谢我的账册。如果没有这些规矩锁着你,昨晚在你挥出那一剑的时候,你体内的正气就会因为彻底失控而烧毁你的灵根。你以为你是在用儒门剑道?不,你那时候差一点就成了魔。”

钟馗愣住了,原本想要挥出的拳头僵在半空。他回想起昨晚那一瞬的疯狂,那种仿佛能将整个世界劈开的快感,确实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在这个位置上,守规矩,就是守命。”魏正直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不存在的尘土,“另外,杜平先生刚才差人送来了一箱上品血燕。根据审计准则,这种超规格的馈赠属于利益输送。我已经将其充公,并分发给了西市受惊的百姓。至于你,我给你准备了一碗白粥,里面加了地府特供的清墨散。”

钟馗看着魏正直端过来的那碗黑糊糊、散发着刺鼻苦味的稀粥,老脸扭曲得如同揉皱的抹布:“老魏,算你狠。”

就在钟馗打算为了“平账”委曲求全喝下那碗苦粥时,阿福急促的振翅声从院门外传来。那只话痨蝙蝠此时显得极度惊慌,一落地就一头撞进了钟馗的胡子里,尖叫道:“大哥!不好了!杜安……杜安那个书呆子跑来求救了!说是你妹妹……钟妹她……”

“我妹妹怎么了?”钟馗顾不得肚里的墨气,猛地站起,身上那些尚未痊愈的伤口崩开,冒出阵阵红光。

“钟家妹子在长安南郊的宅子,被一团紫色的雾气给围住了!杜安说,今天早上他推门出去,发现宅子里所有的花草都变成了紫色的灰烬,而你妹妹……她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怎么叫都没反应。更邪乎的是,宅子周围的影子全都不见了!”阿福急得在钟馗耳边绕圈。

钟馗只觉心头一阵剧痛,那种血脉相连的战栗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就是那个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当初他在金殿撞柱,最放不下的就是钟妹。他之所以愿意在这地府办事处当一个朝不保夕的实习生,最大的动力也是想给妹妹攒下一份阴德,保她一世平安。

“李林甫……李适……”钟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反手抓起靠在墙边的青锋剑,双眼通红,“动我可以,动我妹妹,老子要让这长安城变成真正的阴曹地府!”

“姜组长,请冷静。”魏正直一步跨到钟馗面前,手中账册再次展开,一道灰色的流光化作屏障挡住了去路,“根据地府《突发事件处理流程》,凡涉及公职人员亲属的灵异事件,相关人员必须回避。且你目前的身体评估等级为极度风险,严禁私自行动。我已经向上级申请了异地调拨,会有专人去处理……”

“回避你大爷!专员你祖宗!”钟馗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护妹狂魔,他那张丑陋的脸上青筋如同蚯蚓般跳动,手中的青锋剑爆发出从未有过的赤红光芒,“魏正直,我最后叫你一声魏副组长。如果你再拦着我,我这一剑劈开的就不是影卫,而是你的账本!”

魏正直看着钟馗,那双万年不变的冷淡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名为“欣赏”的情绪。但他手中的笔依然没有停下,笔尖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禁”字:“这是规矩。如果你强行破局,你的信用分将清零,地府将收回你所有的神力和装备。你现在的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

“那就让地府开除我好了!”钟馗怒吼一声,浩然正气不再是温润的白光,而是化作了暴戾的雷霆。他猛地跨步,那一瞬间,影子里被魏正直扣住的“封灵扣”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竟在钟馗那几乎自残式的爆发下崩开了一道裂纹。

“滚开——!”

剑芒闪过,魏正直的灰色屏障应声碎裂。魏正直本人被震退三步,手中的判官笔由于过度负荷而断裂了一根毫毛。他看着钟馗那如负伤猛兽般的背影冲出院门,又低头看了看那支断了一根毛的笔,竟然轻轻叹了口气。

“审计记录:姜组长由于亲属陷入危机,产生了不可控的行政暴力。初步判定为:由于规则与情感冲突导致的系统性崩溃。”魏正直扶了扶单片镜,眼中倒映着钟馗远去的红光,“但由于当事人展示出了超越权柄的意志,建议审计员进行实地贴身监督。也就是……跟着他去违规。”

说完,魏正直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淡淡的残影消失在原地。

此时的长安南郊,原本秀美的景色已经被一层妖异的紫雾笼罩。在这雾气之中,杜平的弟弟杜安正跌坐在地,拼命地用头撞着宅子的大门。

“娘子!钟儿!你开开门呐!那里面没影子的鬼……它在喊你的名字啊!”杜安一个文弱书生,此时哭得嗓子都哑了。

钟馗如同天降魔神,轰然落在宅门前。他看着眼前这被紫雾封锁的宅子,法眼一扫,顿时目眦欲裂。

这哪里是闹鬼,这分明是有人在用“血脉祭祀”!

整座宅子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影阵”,紫雾中无数细小的紫色触须正源源不断地从宅内抽取着生气。而这一切的核心,正是宅内祠堂里那个正在慢慢消散的、属于钟妹的影子。

“大哥!你可算来了!”杜安见到钟馗,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那鬼说……它说要拿娘子的影子,去补那个什么状元金身!大哥救她!”

“状元金身?”钟馗心中咯噔一下。他想起了李适那张永远带着嘲讽的脸。李适在阳间夺了他的状元,死后在地府还不满足,居然想利用血脉的联系,夺取钟家妹子的影子,来为他那个虚假的地府神位进行最后的一层“镀金”。

这种秘术极其恶毒,影子被夺,生者虽然不死,却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不入轮回的木偶。

“李适,我本想让你在牢里多待几天,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钟馗仰天长啸,他没有去破阵,因为他知道这种阵法与钟妹的性命相连,蛮力只会害了妹妹。他缓缓举起青锋剑,在那虚空中刻下了一个古朴的符号。

那是他在地府药王阁偷看禁书时记住的禁术——“魂血同调”。

既然你想要钟家的血脉,那老子就给你!

钟馗猛地将左手按在剑刃上,任由那带着正气与怨念的魂血喷涌而出。他要用自己的灵魂作为诱饵,把那潜伏在阵眼里的李适分身给钓出来!

“组长,自残行为在审计中属于严重负分。你确定要预支你下半辈子的所有寿元吗?”魏正直不知何时出现在钟馗身侧,他手中的账册此时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上面泛着不详的紫色。

“老魏,别废话。帮我守住阵脚,别让那些散出来的雾气伤到我妹夫。”钟馗由于失血过多,脸色变得愈发青白,但他眼中的战意却越烧越旺。

“鉴于你目前的疯狂行为,我可以为你提供一次性借贷服务。”魏正直的声音依然冰冷,但他却将手中的账册直接抛向半空。那账册迅速变大,化作一张巨大的天网,死死扣住了周围翻滚的紫雾,“所有的因果,我帮你暂时记在呆账里。但姜组长,这一战之后,你若是活不下来,你的名字将从地府档案中被永久涂抹。”

“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名字被抹掉!”

钟馗怒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直接撞入了紫雾阵眼。

阵眼中心,李适那由虚影构成的“状元金身”正贪婪地吞噬着钟妹的影子。一见到钟馗杀到,李适的分身发出一声尖锐的狂笑:“姜兄,你终于来了!你的血,比你妹妹的更美味!只要吞了你,我就能真正统领地府电商部,甚至问鼎判官之位!”

“你想得美!”

钟馗人剑合一,那是完全不顾防御的自杀式打法。两道影子在紫雾中疯狂撞击。钟馗每一次被击退,都会吞下一口附近的紫雾。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过滤器,强行净化那些侵蚀钟妹的邪气。

“你疯了!吸入这么多阴毒,你会变成彻底的怪物!”李适惊恐地发现,钟馗不仅没虚弱,反而变得越来越狰狞。

“为了我妹妹,成魔又何妨!”

钟馗的背后,那个被锁魂钉扎入的地方,突然爆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那钉子在极度的压力下,竟然被钟馗体内的正气给顶飞了出去,直接贯穿了李适分身的眉心。

“啊——!”

李适的分身瞬间崩解。紫雾开始迅速收敛。

钟馗脱力地跪倒在祠堂门口,手中的青锋剑已经彻底崩碎,只剩下一个剑柄。他大口大口地呕着紫色的污血,那些污血落在地上,将青石板都腐蚀出了一个个大洞。

“哥……是哥吗?”祠堂内传出钟妹虚弱而熟悉的声音。

钟馗颤抖着想要伸手推门,却在看到自己那双沾满紫黑色污血、指甲变得尖锐如鬼的手时,猛地缩了回来。

他现在这个样子,会吓到她的。

“是哥。”钟馗压低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哥哥,“那什么……哥刚才在外面抓鬼,弄得一身灰。你别出来,乖乖待在里面,等杜安进去接你。”

“哥……你没事吧?”钟妹在门后轻声问。

“没事。哥是谁啊?哥可是地府的组长,大官儿!”钟馗勉强笑了一声,由于笑得太用力,一口淤血再次上涌,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魏正直走过来,看着这个狼狈不堪、满身魔气的“见习组长”,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他弯下腰,捡起那截断裂的剑尖,在那上面刻了一个细小的灰色符文。

“姜组长,审计结束。由于你成功阻止了李适的非法祭祀,拯救了公职人员家属,判定为特等功。”魏正直语气平淡,“但由于你在战斗中摄入过多邪气,你的考核期将无限期延长。现在的你,非仙非鬼,地府的系统可能无法识别你的身份了。”

钟馗坐在地上,看着魏正直,突然笑了。

“无法识别?那正好。老子以后抓鬼,就不用看你们那些破表了。”

钟馗转头看向杜安,示意他进屋去接钟妹。他自己则在阿福和含烟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含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阴影里,她看着钟馗那双已经化为暗红色的眸子,幽幽叹了口气。

“钟馗,这颗钉子拔了,可你心里的那根刺,长出来了。”

“刺长出来,正好用来扎鬼。”钟馗倔强地抹了一把脸。

而在宰相府中,李林甫看着彻底碎裂的“状元神位”,脸色变得铁青。

“姜钟馗……你居然为了一个凡人女子,自毁神道?”李林甫冷哼一声,“既然你不肯成神,也不肯成魔,那我就让你成为这长安城最无处遁形的孤魂野鬼!”

在那一刻,李林甫对身后的黑影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放消息给京兆府和地府监察司,就说驻人间办事处组长钟馗,因公徇私,堕入魔道,格杀勿论。”

长安的黄昏,血红如火。

钟馗站在南郊的废墟上,看着天边那抹斜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求编制的实习生,也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审计官属下。

他,变成了真正的钟馗。一个行走在阴阳裂缝中,只为守护心中那一抹清明的,孤独战神。

“走吧,回办事处。”钟馗拎起那断掉的剑柄,“老魏,记一笔。今天的差旅费,我出。用命换的,管够吗?”

魏正直默默地合上账册,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当面反驳钟馗。

“管够。”魏正直低声回答。

捉鬼办的喧嚣,在这一刻,染上了一层肃杀的血色。下一章,长安城将开启全城大搜捕,而钟馗将带着他的伙伴们,在繁华与废墟之间,展开最后的绝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