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远郊的荒山。
陈宁盘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双眼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尽管初秋的山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痛。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钩，一遍遍刮擦着他的神魂。
“咳……”
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身前的岩石上，迅速被干燥的石面吸收，只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陈宁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破碎的残光一闪而逝。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夜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此界……灵气竟稀薄至此。”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陈宁，二十四岁，外表看起来只是个长相清秀、身材偏瘦的普通青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年轻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在修仙界挣扎了八百年的渡劫期老怪物的神魂。
三天前，他在渡第九重天劫时遭遇心魔反噬，肉身崩毁，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一缕残魂竟穿越无尽时空，回到了这个他早已遗忘的故乡——地球，附身在这个同名同姓、刚刚猝死在出租屋里的年轻人身上。
融合记忆后，陈宁发现这个世界与他离开时已大不相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科技昌明，但天地间的灵气……近乎枯竭。
就像一个干涸了亿万年的池塘。
“道基受损，神魂重创，若无灵气滋养，最多三年便会彻底消散。”陈宁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岩石粗糙的表面，“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是引动一丝残存的灵机，模拟渡劫时的能量冲刷，或许能暂时稳住伤势。”
这个念头很疯狂。
在灵气充沛的修仙界，引动天劫都是九死一生的大事。而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强行模拟渡劫景象，无异于在沙漠里试图点燃一场森林大火——燃料不足，但引火者却要承受同样的反噬风险。
可陈宁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来的只是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道的气气。渡劫期神魂的力量开始缓缓运转，那不是调动灵气，而是以神魂为引，强行撬动这个世界底层规则中可能残存的、属于“灵气”概念的微弱痕迹。
就像用一根细针，去拨动一座大山的根基。
“嗡——”
一声只有陈宁能听见的嗡鸣在他脑海中炸开。剧痛瞬间加剧，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太阳穴。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法印。
这个法印在修仙界名为“引雷诀”，是低阶修士引动天雷淬体的基础法门之一。但此刻，陈宁以渡劫期神魂催动，哪怕没有灵气支撑，其引动的也不再是简单的雷电，而是某种更接近“规则”层面的扰动。
天空，开始变化。
原本暗红色的夜空，以陈宁头顶为中心，一圈圈深紫色的云涡缓缓旋转着凝聚。云层深处，隐约有银白色的电光闪烁，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远古巨兽的喘息。
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而是以陈宁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方圆百米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落叶悬在半空，虫鸣戛然而止。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了整片荒山。
陈宁的脸色更加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他能感觉到，自己那本就脆弱的神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每多坚持一息，消散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还不够……”
他低吼一声，双手法印再变！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笔直地劈在陈宁身前十米处的地面上！焦黑的土石炸开，空气中弥漫开臭氧的刺鼻气味。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银白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疯狂窜动，将整片荒山映照得如同白昼。
陈宁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带着古老气息的“灵机”，正从被雷电劈开的地脉深处渗出，顺着他的法印牵引，缓缓流入体内。
那感觉，就像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喝到了一滴水。
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濒临崩溃的神魂，得到了一丝短暂的滋润。
“有效……”
陈宁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全力维持着法印，贪婪地汲取着那丝微弱的灵机。天空中的雷暴越来越密集，闪电如雨落下，在他周围炸开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洞。
这场面，壮观得如同神话中的渡劫场景。
而陈宁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荒山约两公里外的一处山坡上，一架四旋翼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机腹下的高清摄像头，将这一切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
“卧槽！老张你快看！那是什么？！”
城市边缘一栋居民楼的阳台上，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人猛地从躺椅上跳起来，指着远处荒山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被他叫做老张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保温杯，顺着手指方向望去，然后也愣住了。
只见远处的夜空中，深紫色的云涡缓缓旋转，无数道银白色的闪电在其中疯狂窜动，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那景象，不像自然界的雷暴，倒更像……某种电影特效。
“这、这是……”老张揉了揉眼睛，“有人在那边拍电影？”
“拍个屁的电影！”年轻男人已经掏出了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谁去拍电影？而且你看那闪电的密度和落点，太规律了！就像……就像有人在渡劫！”
“渡劫？”老张失笑，“你小子修仙小说看多了吧？”
“不信你自己看！”
年轻男人将手机屏幕转向老张。高清镜头拉近后，画面更加震撼——在密集的雷暴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盘坐的人形轮廓。虽然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道道闪电仿佛有意识般避开他周身数米范围，只在他周围的地面炸开。
“这……”老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此刻，像他们一样目睹这奇景的人，远不止一个。
荒山虽然偏僻，但毕竟靠近城市边缘。一些夜跑者、晚归的司机、甚至只是偶然望向窗外的居民，都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无数手机被举起，拍摄的视频和照片，通过4G、5G网络，如病毒般在互联网上传播开来。
最先炸开的是本地的城市论坛。
【惊爆！城西荒山惊现渡劫现场！有图有真相！】
【深夜实录：这是特效还是灵异事件？】
【坐标城西，我亲眼所见，闪电密度绝对不正常！】
帖子里的视频和照片迅速被转载到微博、抖音、B站等更大的平台。起初还有人质疑是特效或恶作剧，但随着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的拍摄素材越来越多，质疑的声音渐渐被淹没。
“这特效水平，好莱坞都得跪！”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新型气象武器实验？”
“楼上别扯了，我就是气象局的，这种规模的雷暴在气象雷达上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实锤了！修仙者真的存在！”
“@国家气象局 @平安城市 出来解释一下？”
凌晨一点，#城西渡劫#的话题冲上微博热搜榜第十。
凌晨一点半，攀升至第五。
凌晨两点，登顶热搜第一。
相关话题的阅读量突破五亿，讨论数超过两百万。无数自媒体连夜赶稿，分析视频真伪；科普博主试图从科学角度解释；玄学爱好者则兴奋地宣称“灵气复苏时代来临”。
而事件的中心——陈宁，对此一无所知。
***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陈宁的身体晃了晃，险些从岩石上栽倒。他强行稳住身形，缓缓散去了手中的法印。
天空中的雷暴开始减弱，深紫色的云涡逐渐消散，银白色的闪电也隐入云层深处。夜风重新吹起，带着焦土和臭氧的味道。
结束了。
陈宁感受着体内的情况，嘴角的苦涩更浓。
那丝被引动的灵机，确实暂时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魂，就像给一个漏水的木桶打上了一块小小的补丁。但代价是，他的神魂消耗了接近三成，而获得的灵机，只够维持这块补丁……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后，若再无灵气滋养，他的神魂将加速消散。
“此界……果然不是修仙之地。”陈宁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盘坐和神魂剧痛而微微发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汗渍，袖口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这副身体太弱了。
虽然在融合过程中，他的渡劫期神魂潜移默化地强化了这具肉身的根基，但毕竟时间太短，现在的身体素质，也就比普通健康青年稍强一些。放在修仙界，连最底层的杂役弟子都不如。
“先回去再说。”
陈宁辨认了一下方向，迈着虚浮的脚步，朝着山下的城市走去。
从荒山到他在市区的出租屋，步行需要将近两个小时。陈宁没有打车——他兜里只剩下最后二十三块五毛钱，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全部财产。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辆驶过，刺眼的车灯晃得他眯起眼睛。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贴纸，收银台后的小伙子正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陈宁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个世界的碎片——高楼、汽车、手机、互联网……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二十四年的人生积累。但作为一个在修仙界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这些现代文明的产物，对他而言依然充满了疏离感。
就像一个人离开家乡几十年后回来，虽然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或许……就这样做个普通人，安稳过完这一生，也不错？”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但下一秒，陈宁就摇了摇头，将这个软弱的想法甩出脑海。
修仙八百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经历过太多背叛和算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力量，所谓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更何况，他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安稳——神魂伤势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必须恢复修为，至少恢复到能够自保的程度。
可是……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要怎么修炼？
陈宁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前世的记忆。修仙界的功法成千上万，但无一例外都需要灵气作为基础。没有灵气，再高深的功法也只是无根之木。
“或许……可以尝试走体修的路子？”陈宁思索着，“体修对灵气的依赖相对较低，前期主要靠淬炼肉身、打熬气血。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是一条路。”
而且，体修有一个好处——战斗力成型快。
在灵气充沛的修仙界，体修往往被法修看不起，认为那是莽夫之道。但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一个肉身强横、近战无敌的体修，生存能力反而可能更强。
“只是……体修需要的资源也不少。药浴、淬体丹、妖兽精血……这个世界，恐怕连最低级的淬体草药都找不到。”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资源。
陈宁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那些高楼大厦里，住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为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发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修仙”这个概念，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底层规则中，曾经存在过一种名为“灵气”的能量。
而陈宁，一个从修仙界归来的渡劫期大能，此刻却要为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发愁。
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凌晨三点半，陈宁终于回到了自己租住的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他摸黑爬上六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一股混合着泡面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到二十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具。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桌面上散落着一些编程书籍和写满代码的草稿纸——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程序员。
陈宁反手关上门，疲惫地倒在床上。
身体的疲惫还在其次，主要是神魂的消耗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前世修炼的基础功法《引气诀》，但不出所料，空气中没有任何灵气响应。
就像在真空中试图呼吸。
“果然不行……”
陈宁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去洗把脸，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的数量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
【未接来电：153个】
【微信消息：999+】
【短信：247条】
陈宁皱了皱眉，拿起手机解锁。
最先弹出来的是微信。几十个好友申请，备注信息五花八门：
“陈先生您好，我是XX传媒的经纪人，看到您渡劫的视频非常震撼，想跟您谈谈合作！”
“兄弟牛逼啊！那特效怎么做的？教教我！”
“修仙者大大，收徒吗？我愿奉上全部家产！”
“我是国家特殊部门的，请立刻联系我们，有重要事情！”
然后是短信，内容大同小异，有媒体邀约、有商业合作、有好奇网友的骚扰，甚至还有几条带着威胁口气的“警告”，让他“不要装神弄鬼”。
未接来电的号码更是来自全国各地，有些还标注着“疑似诈骗”、“广告推销”。
陈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点开微博，热搜榜第一赫然是#城西渡劫#，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转发超过五十万的视频，封面正是他在荒山上盘坐、周围雷电交加的画面。
视频的发布者是一个叫“夜空探索者”的账号，简介写着“无人机航拍爱好者”。视频标题是：【深夜奇观！疑似修仙者渡劫现场实录！高清无码！】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特效至少值一个亿！”
“我是学物理的，这闪电的落点和密度绝对不科学！”
“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平安城市 出来管管啊，有人非法使用气象武器！”
“博主求坐标！我要去拜师！”
陈宁快速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想到，自己为了疗伤而引动的异象，竟然会被无人机拍下，还闹得全网皆知。更麻烦的是，视频虽然因为距离和光线原因，看不清他的具体样貌，但他当时穿的衣服、大致的体型轮廓，还是能被辨认出来的。
如果被有心人盯上……
陈宁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那面沾满灰尘的窗帘。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宁总觉得，今晚的夜空……颜色有些不对劲。
那不是平常的暗红色，而是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祥的血色。
就像稀释过的鲜血，淡淡地晕染在天幕边缘。
陈宁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
渡劫期神魂带来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在这一刻被触动。他死死盯着那片血色，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而就在这时，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这次不是来电或消息，而是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条推送，来自一个他从未安装过的、图标纯黑如墨的APP：
【文明升格试验场预热程序已启动】
【倒计时：00:59:47】
【请所有观测单位做好接收准备】
陈宁的瞳孔骤然缩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