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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器的图纸画了七遍之后,陈原决定去镇上买材料。
不是想买,是不得不买。
他把废品站淘来的那些零件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五天,最后发现缺的东西太多——缺传感器,缺喇叭,缺合适的开关,缺正经的电路板。
那些破收音机里的零件,能用的大概只有三成。
他需要新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把三轮车推出来,检查了一遍轮胎和链条。
轮胎有点瘪,他打了气。
链条有点松,他紧了紧。
然后他进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数了数里面的钱。
三百二十七块。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卖羊的钱还没到,团长给的五百块寄回去四百六十五,剩下三十五买鞋,废品站花了八块,这几天买泡面花了十几块,就剩这么多。
他把三百块塞进内裤口袋里,二十七块塞进上衣口袋。
然后他骑上三轮,往镇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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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里土路,骑了一个半小时。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先去供销社。
那个卖电子产品的柜台还在,那个嗑瓜子的柜员也还在。
柜员看见他,眼睛眯了一下:“又是你?”
陈原点头。
柜员问:“这次买不买?”
陈原说:“看看。”
柜员翻了个白眼,继续嗑瓜子。
陈原趴在柜台上,一个一个看。
万用表,四十五块。
电烙铁,二十八块。
焊锡丝,八块一卷。
传感器,他找了半天,没看见。
他问柜员:“有传感器吗?”
柜员愣了一下:“什么传感器?”
陈原说:“红外传感器。能感应到东西动的那种。”
柜员看着他,像看外星人:“没有。”
陈原问:“那有什么?”
柜员指了指柜台:“就这些。”
陈原看着那些东西:收音机、手电筒、电池、电线、灯泡、开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开关给我看看。”
柜员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开关,扔在柜台上:“两块钱。”
陈原拿起来看了看。
最简单的拨动开关,塑料壳,两个接头。
他问:“有没有大一点的?”
柜员又拿出一个:“三块。”
还是差不多。
陈原说:“要十个。”
柜员愣了愣:“十个?”
陈原点头。
柜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盒开关,数了十个,用纸包起来:“二十块。”
陈原付了钱,把开关装进袋子里。
然后他又买了五卷电线,一盒烙铁头,两卷焊锡丝。
一共花了六十八块。
他拎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镇上有卖电子元件的地方吗?”
柜员想了想:“没有。”
陈原问:“最近的在哪儿?”
柜员说:“旗里。坐车三个小时。”
陈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他走出供销社,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旗里。三个小时。
他今天去不了。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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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香饭馆还是老样子。
刘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他,眼睛一亮:“哟,小陈来了!”
陈原点头。
刘老板娘说:“快进来,今天有新鲜的羊肉。”
陈原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老板娘跟过来,拿着菜单:“吃点什么?”
陈原说:“面。”
刘老板娘问:“什么面?”
陈原说:“牛肉面。”
刘老板娘笑了:“好嘞。”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那些羊还好吗?”
陈原说:“还好。”
刘老板娘说:“听说前几天狼来了?”
陈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刘老板娘说:“镇上谁不知道?老巴特尔来买盐的时候说的。”
陈原没说话。
刘老板娘叹了口气:“狼这东西,烦人。不过你有狗,应该好点。”
陈原说:“嗯。”
刘老板娘走了。
过了一会儿,面上来了。
一大碗,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牛肉,还有两个荷包蛋。
陈原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刘老板娘。
刘老板娘正在招呼别的客人,没看他。
他低头,开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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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便装,但坐姿很直,一看就是当兵的。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笑:“你是陈原吧?”
陈原点头。
年轻人说:“我叫张海,在团部当干事。上次小周送东西,我本来要来的,有事耽误了。”
陈原说:“哦。”
张海等着他继续说话。
他没继续。
张海等了一会儿,有点尴尬,自己接着说:“我听小周说,你在搞什么报警器?”
陈原点头。
张海眼睛亮了:“能给我看看吗?”
陈原说:“还没做好。”
张海问:“做好了能看吗?”
陈原想了想:“能。”
张海高兴了:“那说定了!”
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对了,团长让我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陈原想了想:“电子元件。”
张海愣了愣:“什么元件?”
陈原说:“传感器。红外的那种。”
张海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陈原说:“感应到东西会响的。”
张海还是不懂,但他点头:“行,我跟团长说。”
他走了。
陈原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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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他去结账。
刘老板娘摆摆手:“不用了,有人请了。”
陈原愣了一下:“谁?”
刘老板娘朝门外努努嘴:“刚才那个当兵的。”
陈原看向门外,张海已经不见了。
他说:“谢谢。”
刘老板娘笑了:“谢什么谢,又不是我请的。”
陈原走出饭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想去旗里买元件,但今天来不及了。
他想再去供销社看看,但刚才已经看过了。
他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决定去废品站再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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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站在镇子边上,一个破院子,堆满了各种破烂。
老板是个老头,正在太阳底下打盹。
陈原进去,他也没醒。
陈原自己在破烂堆里翻。
翻了半个小时,翻出几样东西:一个旧门铃,一个破电话,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小喇叭。
他把这些东西拿到老头面前:“多少钱?”
老头醒了,眯着眼看了看:“门铃两块,电话三块,喇叭一块,一共六块。”
陈原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然后他骑上三轮,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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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镇子的时候,他路过检查站。
那个小战士站在路边,正在晒太阳。
他看见陈原,眼睛一亮,冲他挥手。
陈原停下车。
小战士跑过来,笑眯眯的:“哎,是你啊!”
陈原点头。
小战士看了看他的三轮车,又看了看车上的袋子,问:“买什么了?”
陈原说:“零件。”
小战士问:“什么零件?”
陈原说:“电子零件。”
小战士眼睛亮了:“你是搞电子的?”
陈原想了想:“算是。”
小战士更兴奋了:“那你懂收音机吗?”
陈原说:“懂一点。”
小战士说:“我那收音机坏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陈原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再不走天就黑了。
他说:“下次吧。”
小战士有点失望,但还是点头:“那行,下次你来,我给你看。”
陈原点头,准备走。
小战士突然叫住他:“哎,等等。”
陈原回头。
小战士看着车上的袋子,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你这袋子里,”他指了指,“装的是什么?”
陈原说:“零件。”
小战士问:“什么零件?”
陈原说:“门铃,电话,喇叭。”
小战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买这些干嘛?”
陈原说:“拆。”
小战士问:“拆了干嘛?”
陈原说:“做报警器。”
小战士愣了一下:“什么报警器?”
陈原说:“狼来了会响的报警器。”
小战士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
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点警惕。
他问:“你那个报警器,为什么要用门铃和电话?”
陈原想了想:“门铃里面有喇叭,电话里面有电路。”
小战士问:“什么电路?”
陈原说:“能用的电路。”
小战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跑回岗亭,打了个电话。
陈原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两分钟,小战士出来了。
表情变了。
变得很严肃。
他说:“你跟我进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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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原跟着他进了岗亭。
岗亭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话,一个电暖器。
小战士让他坐下,自己站在门口,挡住了出去的路。
陈原坐着,看着他。
小战士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原说:“陈原。”
小战士问:“哪儿来的?”
陈原说:“河南。”
小战士问:“来这儿干嘛的?”
陈原说:“放羊。”
小战士问:“放羊为什么要买电子零件?”
陈原说:“做报警器。”
小战士问:“什么报警器?”
陈原说:“狼来了会响的报警器。”
小战士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那个报警器,有没有别的用途?”
陈原想了想:“没有。”
小战士问:“能用来干别的吗?”
陈原说:“能。”
小战士立刻警惕起来:“干什么?”
陈原说:“开门。喂羊。监控。”
小战士愣住了:“什么?”
陈原说:“装上开关,可以自动开门。连上水管,可以自动喂羊。加上摄像头,可以监控。”
小战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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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很小,陈原听不清。
他只听见几个词:“……可疑……电子零件……报警器……自动开门……”
说了大概两分钟,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看着陈原,表情很奇怪。
他说:“团长说,你没问题。”
陈原点头。
小战士说:“团长还说,让我别烦你。”
陈原说:“哦。”
小战士站在那儿,有点尴尬。
他挠了挠头,说:“那个……对不起啊,我……我就是……例行检查。”
陈原说:“没事。”
小战士松了口气,然后问:“你那个报警器,做好了能给我看看吗?”
陈原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陈原说:“能。”
小战士高兴了,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塞到陈原手里:“给,我妈寄来的。”
陈原看着手里的橘子,愣了愣。
小战士说:“上次就想给你,你没要。这次拿着。”
陈原把橘子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你叫什么?”
小战士说:“我叫李亮。”
陈原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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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出检查站二里地,陈原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个小战士——李亮——怀疑他是间谍。
因为他买了门铃和电话。
他一边骑一边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想了想,又觉得能理解。
毕竟这儿是边境。
毕竟他住在军事禁区边上。
毕竟他买的东西确实有点奇怪。
他继续骑。
骑了一会儿,他掏出那个橘子看了看。
橘子很黄,很圆。
他剥开,吃了一瓣。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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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破房子,天已经黑了。
他把三轮车停好,把袋子拎进屋,点上蜡烛。
然后他开始拆那个门铃。
门铃的壳子很脆,一掰就开。
里面有一个小喇叭,一块小电路板,几根线。
他把喇叭拆下来,试了试,还能响。
他把电路板拿出来,仔细看上面的零件。
有几个电阻,几个电容,一个三极管。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纸上画了一个图。
画完,他把电路板放在一边,开始拆电话。
电话比门铃复杂,里面东西多。
他拆了半个小时,把能用的零件都拆下来:喇叭、话筒、拨号盘、变压器、几块小电路板。
拆完,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看着那堆零件,开始想:这些能做什么?
报警器需要传感器,他没有。
报警器需要能感应到狼靠近的东西,他没有。
他只有门铃和电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蜡烛发呆。
发呆的时候,小白在外面叫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亮很亮。
羊圈里,羊们挤在一起。
小白在最外面,头朝着他的方向。
他看着它,突然想起一件事。
狼来的时候,羊会叫。
羊叫的声音,他能听见。
但他在屋里,有时候听不见——上次狼来,他就是因为修屋顶,没听见羊叫。
如果他做一个东西,能把羊叫的声音放大,传到屋里呢?
他愣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在纸上画了一个新图。
图很简单:一个话筒,一个放大器,一个喇叭。
话筒放在羊圈,喇叭放在屋里。
狼来了,羊叫,喇叭响,他就知道。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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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开始做。
先把电话里的话筒拆出来,接上电线。
再把门铃的喇叭拆出来,也接上电线。
然后把那个旧收音机的放大器拆出来,研究里面的电路。
研究了半天,发现收音机的放大器和话筒不匹配。
他试了几种接法,都不行。
他又开始翻书。
书是大学时候的教材,《模拟电路基础》,他一直带着。
他翻到放大器的章节,一页一页看。
看了两个小时,终于看懂了。
他开始改电路。
换电阻,换电容,重新接线。
折腾了一下午,终于把放大器改好了。
他把话筒接上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喂。”
喇叭里传出一声:“喂。”
声音很小,但能听见。
他又说了一句:“小白。”
喇叭里传出一声:“小白。”
还是很小。
他想了想,又换了一个电阻。
再试。
“喂。”
喇叭里的声音大了。
“小白。”
更清楚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简陋的装置,愣了半天。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上次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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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把话筒拿到羊圈,固定在围栏上。
把喇叭拿回屋里,放在窗台上。
电线不够长,他又接了一截。
接好,他回到屋里,对着窗外的羊圈喊了一声:“小白!”
没有反应。
他愣了愣,然后想起来:这是单向的,只能从话筒传到喇叭,不能从喇叭传到话筒。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喇叭,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但傻归傻,东西能用就行。
他躺到炕上,等着。
等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
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他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
“咩——咩——咩——”
喇叭里传来羊叫。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手电,冲出门去。
羊圈里,羊们挤成一团,都在叫。
他用手电照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又照了一圈,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他站在那儿,等了十分钟。
没动静。
他回到屋里,躺下。
刚躺下,喇叭又响了。
“咩——咩——咩——”
他又冲出去。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
羊们看着他。
小白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有两个绿点。
狼的眼睛。
它们站在几百米外,看着这边。
他站起来,盯着那两个绿点。
绿点也盯着他。
他对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那两个绿点消失了。
狼走了。
他站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屋里,躺下。
喇叭还在响,羊还在叫。
他没再出去。
他听着那些叫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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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喇叭还在响。
“咩——咩——咩——”
他坐起来,看着那个喇叭。
它已经响了一整夜。
他走过去,把电源拔了。
喇叭终于安静了。
他走到羊圈,数了数羊。
一只没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羊。
小白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他。
他说:“昨晚是你叫的?”
它咩了一声。
他说:“谢谢。”
它又咩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草原。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开始改电路。
他需要加一个开关,能让喇叭不一直响。
还需要加一个延时,能让响一会儿就停。
还需要加一个指示灯,能让他知道是哪个方向来的狼。
他坐在那儿,开始画新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