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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喂水系统正常运行了五天。
五天里，陈原每天加水一次，检查水管一次，看数据无数次。
一切正常。
第六天上午，老巴特尔来了。
他不是骑马来，是走着来的。
陈原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马呢？”
老巴特尔说：“马病了。”
陈原问：“怎么来的？”
老巴特尔说：“走来的。三十里，走了一上午。”
陈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巴特尔摆摆手：“没事，走走也好。”
他走到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
羊们正在喝水，四个水槽前都围满了。
他看着那些水槽，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个就是自动的？”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问：“怎么自动？”
陈原带他去看水箱。
水箱在房子后面，两米见方，一米五高，歪歪扭扭的砖墙，抹着灰色的防水层。
老巴特尔绕着水箱转了一圈，说：“真丑。”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又问：“水从哪儿来？”
陈原说：“井里抽的。”
老巴特尔问：“怎么抽？”
陈原带他去看水泵。
一个小电机，连着一根管子，通到井里。
老巴特尔看了半天，问：“这个自己会抽？”
陈原说：“不会。得手动开。”
老巴特尔问：“那怎么自动？”
陈原说：“我手动开。每天一次。”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就是半自动。”
陈原想了想，点头。
“对，半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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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水箱，陈原带他去看监控。
进屋的时候，老巴特尔被满地的电线和设备绊了一下。
“你这屋，还能下脚吗？”
陈原说：“能。”
他带老巴特尔走到电脑前，打开屏幕。
四个画面，东、南、西、北。
羊圈、草原、天空。
老巴特尔凑过去看，看了半天。
“这是羊？”
陈原说：“对。”
老巴特尔指着画面上的小白点：“这些就是羊？”
陈原说：“对。”
老巴特尔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只，是不是瘸的？”
陈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
画面上一只羊，走路确实有点不对劲。
他放大画面，仔细看。
右前腿，有点跛。
他看了看数据，那只羊的编号是234。
活动量比平时低，体温正常。
他说：“可能是扭伤了。”
老巴特尔问：“你怎么知道？”
陈原说：“项圈。”
他打开另一个界面，调出234号羊的数据。
位置、体温、活动量，都在上面。
活动量曲线：昨天还正常，今天早上开始下降。
老巴特尔看着那些数据和曲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是这只？”
陈原说：“项圈上有编号。”
老巴特尔问：“你能看见它在哪儿？”
陈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这儿。”
老巴特尔问：“现在？”
陈原说：“现在。”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羊。
羊群里，有一只羊走路确实有点跛。
他回头看着陈原，眼神变了。
“你那个项圈，能找出哪只羊病了？”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问：“能找出哪只羊丢了？”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问：“能知道它去哪儿了？”
陈原说：“能。”
老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是在造卫星吗？”
陈原说：“不是。”
老巴特尔问：“那这是什么？”
陈原说：“放羊的。”
老巴特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等我一会儿。”
他出去，走到羊群里，找到那只跛脚的羊。
抓住它，检查它的右前腿。
确实扭伤了，但不严重。
他放开它，回来，坐在门槛上。
坐了很久。
陈原也出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
最后老巴特尔开口了。
“你爹当年，要是也有这些东西……”
他没说完。
陈原也没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老巴特尔站起来。
“给我也装一套。”
陈原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多少钱？”
陈原想了想：“不要钱。”
老巴特尔瞪他：“为什么不要钱？”
陈原说：“你帮了我很多。”
老巴特尔说：“那不一样。”
陈原说：“一样。”
老巴特尔瞪着他，瞪了半天。
最后他说：“行，算你欠我的。”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又瞪他一眼：“我说不要钱，你说不行。我说算欠我的，你就说好。你这人，真有意思。”
陈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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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巴特尔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跛脚的，你打算怎么办？”
陈原说：“观察两天。不好就治。”
老巴特尔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监控，能看见我在我家吗？”
陈原说：“不能。太远。”
老巴特尔问：“多远能看见？”
陈原说：“三百米。”
老巴特尔算了算，他家离这儿三十里。
“那看不见。”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又走了。
这回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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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原去看那只跛脚的羊。
234号，一只两岁的母羊，黑白花。
它正在吃草，看见他过来，警惕地往后退。
他停住，不动。
它也停住，看着他。
他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盐砖，放在地上。
它看着盐砖，没动。
他退后几步。
它慢慢走过来，低头舔盐。
他等它舔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近。
它抬头看他，但没跑。
他伸出手，摸它的头。
它抖了一下，但继续舔盐。
他慢慢往下摸，摸到它的右前腿。
它缩了一下，但没挣开。
他轻轻按了按，它疼得抖了一下。
他放开，站起来。
扭伤，但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
他回去，在数据里加了一条备注：234，右前腿扭伤，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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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234的活动量还是低。
第三天，开始回升。
第四天，恢复正常。
他去看它，它走路已经不跛了。
它看见他，居然没跑。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让他摸。
他看着它，心想：你认识我了？
它没回答。
但也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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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老巴特尔又来了。
这回骑马来的。
马好了。
他下马，走到陈原屋里，看着那些设备。
“你什么时候去给我装？”
陈原说：“等我把这套弄稳定。”
老巴特尔问：“还要多久？”
陈原说：“半个月。”
老巴特尔点点头，然后问：“你那个项圈，一只羊戴一个？”
陈原说：“对。”
老巴特尔问：“我那儿有三百只，要三百个？”
陈原说：“对。”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多少钱一个？”
陈原想了想：“材料费大概二十。”
老巴特尔问：“人工呢？”
陈原说：“不要。”
老巴特尔瞪他：“又不要？”
陈原说：“你帮了我很多。”
老巴特尔说：“那不一样。”
陈原说：“一样。”
老巴特尔瞪着他，又瞪了半天。
最后他说：“行，材料费我出，人工算你欠我的。”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叹了口气。
“你这人，真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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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巴特尔走了之后，陈原开始算。
三百个项圈，材料费六千。
监控系统，四个摄像头加主机，大概两千。
自动喂水，水箱、水管、电磁阀，大概一千五。
总共九千五。
他看了看自己的存款。
五百五十四。
欠账一千七百三十六。
总负债，加上这个，一万一千多。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数字，愣了半天。
然后他决定，先不想了。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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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数据。
八百个点，一切正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画的那些图。
导弹图、系统图、项圈图、喂水图。
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是一张新图。
是他给老巴特尔设计的系统图。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躺下。
窗外有月亮，很亮。
他看着屋顶，想了很多事。
想小白，想老巴特尔，想父亲，想那些羊，想欠的钱，想还没做完的系统。
想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