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起时,陈实正在计算左手感染的精确恶化时间。
右手食指在手背绷带上轻轻按压。力道精准——刚好能感知皮下肿胀的边界,又不过度刺激发炎的神经末梢。温度:较六小时前升高0.5摄氏度。肿胀范围:向手腕方向延伸8毫米。绷带渗出物的颜色:从淡黄转为浑浊的黄绿色,带有甜腥气。
混合性感染,革兰氏阳性菌与阴性菌并存。口服头孢克肟无效。需要静脉给予广谱抗生素+清创,最好在12小时内。
这个判断不是猜测。他昨天下午在科技园区临时医疗点接受了“处理”。一个眼睛布满血丝的年轻医生,用生理盐水冲了冲伤口,撒上磺胺粉,缠上绷带,递给他一板头孢:“一天两次,多喝水。下一个。”
陈实看着医生白大褂上的污渍——有深褐色的喷射状痕迹,像动脉血。看着诊室里堆积的带血纱布。看着排队的人脸上那种木然的恐惧。他接过药,没说话,回到工位就吞了两粒。
但系统架构师的思维模式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检索记忆中的《创伤感染处理指南》。清创不彻底+口服抗生素+污染环境=感染概率大于70%。
第二,观察自身反应。服药后四小时,体温从37.8升至38.3。伤口跳痛从间歇性转为持续性。口服药无效,可能细菌耐药,或感染灶过深。
第三,评估资源。他借口“头晕”,在医疗点多停留了五分钟。看见药柜最上层有注射用头孢曲松钠,但被锁着。护士说:“那是留给危重病人的,要主治医生签字。”
主治医生在哪儿?没人知道。也许在抢救区,也许已经倒下。
所以当警报响起时,陈实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是感染自然进展的48小时,而是秩序崩溃的时间窗口与自身免疫系统溃败之间的赛跑。
***
14:36
刺耳的消防警报在十七层办公区炸响,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
陈实从工位站起,左手尽量保持不动。办公室里瞬间混乱——有人冲向电梯,有人抓起背包,有人呆立原地。项目经理老吴对着手机大喊:“什么?封了?哪个出口?”
陈实没有动。他先看向窗外。
科技园区的主干道上,车流已经停滞。几辆车撞在一起,冒着黑烟。远处,园区东门方向,有浓烟升起。不是火灾那种翻滚的黑烟,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大量燃烧。
他收回视线,打开手机。
微信家族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妻子苏晓两小时前发的:“小川有点低烧,37.8,我给他吃了退烧药。你那边怎么样?”
他打字:“我没事。园区有情况,可能暂时回不去。锁好门,别开窗,等我消息。”
点击发送。
红色感叹号。
“网络连接不可用”。
他切换飞行模式再关闭——无信号。Wi-Fi列表空白。固定电话拿起,听筒里只有忙音。
三网全断。
这不是故障。这是系统性中断。
***
14:40
走廊里传来尖叫和撞击声。陈实走到玻璃隔断旁,侧身观察。
斜对面的“创新孵化部”,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面冲出来,手臂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浸透了袖子。她身后,一个男人追出来——不,不是追,是爬。四肢着地,动作僵硬但迅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湿响。
男人扑倒女孩,低头咬向她的脖子。
陈实立刻后退,关上了部门玻璃门,拉下百叶帘。撞击声从门外传来,一下,两下。玻璃门震颤。
他回到工位,从抽屉里取出三样东西:强光手电(军规,带攻击头)、多功能战术钳、半卷电工胶带。这些都是他做户外应急培训时留下的。
又从茶水间取了四瓶矿泉水、两盒能量棒。行政部应急柜有医疗包,他用战术钳撬开锁,取出:抗生素软膏×1支、纱布×2卷、胶带×1卷、剪刀×1把、止血带×1条。
服务器机房传来砸物声和嘶吼,他没进。
***
14:50
他用已缓存的离线地图规划路径。在十七楼,他能看见园区三个出口的实时监控画面——这是他设计的安防系统测试接口,权限尚未被完全注销,但此刻网络已断,监控画面冻结在14:35的最后状态。
画面显示:
- 东门:两辆私家车相撞,堵塞出口。五人从车上跑出,其中一人动作怪异,四肢着地爬行,扑向另一人。
- 南门:保安试图关闭闸机,被冲入人群推倒。
- 西门:暂无异常,但人流正往该方向聚集。
他记下时间、异常行为特征、人流密度。这是数据样本,用于推演崩溃模式。
系统架构师的工作,是建模。将复杂现实抽象为节点、连接、数据流、规则。找出薄弱点加固,找出瓶颈优化,找出单点故障增加冗余。
现在他要建模生存。
***
15:00
他决定从消防楼梯下到地下车库,经货运通道离开。电梯不能用——可能被恐慌人群占用,也可能停电困人。
背起双肩包(电脑、水、食物、医疗包),左手尽量悬垂。右手握强光手电,调到最低亮度。战术钳用胶带固定在右小臂内侧,袖口垂下遮盖。
推开消防门时,他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拖拽声。湿重,有节奏。还有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咯咯声。
他停步,屏息。
声音在五楼的位置。向上?还是向下?
他退回十七楼,轻轻关上门。备用方案:二楼连廊可通往相邻的研发B座,但连廊是玻璃结构,暴露风险高。
终极备用:固守十七楼,但需评估物资存量——水1.5升,食物约800大卡,无药品补充。左手感染恶化倒计时:8-10小时。
不能固守。
他转向东侧,那里有货运电梯和维修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通道门需要刷卡,但他的工卡权限昨天刚被更新(增加了服务器机房权限),可能有效。
“嘀——”
绿灯。门开了。
里面是狭窄的楼梯,灯光昏暗,有浓重的机油味。他向下走,每一步都先探脚尖,避免发出声响。
到十五楼时,他听见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压抑的,从某个办公室传来。还有说话声:“没事的…会有人来救我们…”
陈实没有停。他的系统评估显示:当前资源仅够一人存活概率最大化。多一人,风险增加40%,成功率下降25%。
理性选择:不停。
但他还是放慢了脚步。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女人冲出来,脸上有泪痕,看见陈实时愣住:“你…你是保安吗?”
陈实摇头,继续向下走。
“等等!”女人抓住他的背包,“带我走!我老公在外面,我要去找他!”
“放手。”陈实声音平静。
女人不放,反而抓得更紧。陈实用右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不是攻击,是解脱技巧。女人痛呼松手。
“楼下有危险。”陈实说,“回房间,锁门,等救援。”
“救援什么时候来?”
陈实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
15:20
他抵达地下车库时,穿防护服的武装人员已封锁出口。服装无警徽,只有“应急管理”“疾控”字样,但装备是QBZ-191,保险开着。
带头者用扩音器喊:“所有人放下随身物品,排队上车。不配合者按危害公共安全处理。”
陈实排在队伍中段,观察。
观察点1:防护服有破损,用胶带粘补。一人手套上有深褐色污渍(已干涸,非新鲜)。
观察点2:一人右腿拖地,动作僵硬(肌肉协调性异常?受伤?)。
观察点3:队伍末尾有人咳嗽,被两名人员迅速带离,进入一辆封闭厢车。
推论:
1. 防护装备供应已出现短缺(破损未更换)。
2. 存在体液传播风险(污渍,带离咳嗽者)。
3. 武装人员自身可能已出现健康问题。
他被推上大巴。车窗被封,只有驾驶室旁小窗可见外界。街道空荡,红绿灯机械闪烁。一栋大楼冒烟,黑烟笔直上升,在灰白天幕上像裂痕。
车行四十分钟,停于会展中心。白色建筑,墙上喷绘“临时检疫隔离点”。
他被分到F区。地上铺行军床,间距不足一米。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恐惧的微酸带电气味。
他选最靠墙位置,放下背包,用床单裹工兵铲塞入床垫下。躺下,闭眼,开始计算。
计算守卫换班间隔(初始四小时,昨日变三小时)。计算床位至最近出口步数(二十七步)。计算展馆结构(进入时瞥见平面图,脑内重建三维模型)。计算若发生混乱,最佳疏散路径。
***
16:00
远处展区传来骚动。不是哭喊,是肉体撞隔板的钝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拖拽摩擦声,持续十余秒。
接着是咀嚼?不。陈实否定。他在急诊科听过太多声音:骨折脆响、气管切开嘶嘶、除颤闷响。这声音更干,更有韧性,像钝刀锯皮革或撕厚帆布。
左边床位吴老师颤抖加剧,毯子边缘漏出呜咽。
陈实缓缓坐起,左手尽量不动。伤口在跳,闷痛变灼痛,像烧红铁丝沿静脉上行。感染扩散。模型需修正:变量B(抗生素获取概率)的实际值趋近于零,因秩序崩溃后医疗资源将彻底失效。
他需要实时数据。
他取出平板——电量41%。开机,指纹解锁。屏幕光在昏暗里刺眼,他调至最低亮度。缓存文件中有几张照片,是昨天下午在医疗点“头晕”时偷拍的:
- 照片1:药柜。上层锁着,标签可见“头孢曲松钠 1g/支”“左氧氟沙星注射液”。中层开放,只有口服药和敷料。
- 照片2:医护人员交班表。用红笔划掉三个名字,旁注“发热隔离”。
- 照片3:医疗废物桶。内有大量带血纱布,部分呈喷射状沾染。
以及最关键的照片4:一张从废纸堆捡起的转运记录单,字迹潦草:
转运至E区:
- 患者刘XX,男,42岁,高热40.3℃,意识模糊
- 体征:颈强直,瞳孔不等大,口角流涎(灰白色)
- 处置:约束,单独隔离
- 备注:攻击性极强,咬伤护工王。王已出现类似症状(2h内)
灰白色流涎。攻击性。2小时内症状出现。
陈实闭眼,在脑中构建传播模型:
传播途径:体液(咬伤)→ 2小时潜伏期 → 高热、意识模糊、攻击性。
特殊体征:灰白色分泌物(新型病原体特征?)。
攻击模式:咬伤(针对性?随机?)。
他想起进入隔离点时,在军车残骸旁捡到的一张皱地图。背面有潦草笔记,红色圆珠笔,力透纸背:
- 畏强光
- 畏高频声
- 对血腥味敏感
- 名称:蚀暗者(暂定)
- 观测站有“安静区”,它们不靠近
蚀暗者。
这名字取得贴切——侵蚀黑暗之物。
建模再次更新。
新增变量E:非人类威胁实体(蚀暗者)。
子变量E1:传播速度(体液接触,2小时转化)。
E2:攻击模式(咬伤,针对颈部?)。
E3:特殊弱点(畏光,畏高频声)。
E4:感知特性(对血腥味敏感)。
新增约束条件:自身左手感染处有开放伤口+渗液。渗液带甜腥,可能吸引蚀暗者。需尽快封闭伤口或掩盖气味。
目标函数:生存概率最大化。但生存定义需细化——不仅活着,还要保持人类状态。被咬伤可能意味着2小时内转化,模型中转化等同于死亡。
重新计算:
左手感染恶化时间窗口(若无静脉抗生素):8-12小时。
秩序完全崩溃时间(基于医疗点减员速度、守卫换班缩短推断):1-2小时。
外部蚀暗者威胁渗透至F区概率(基于咬伤传播速度、及E区与F区间距推断):3小时内大于60%。
结论:必须在1小时内启动撤离,并优先获取静脉抗生素。
路径需重新评估。原定西侧后勤通道可能已被渗透。备用路径(东侧设备区)需穿越监控盲区,但监控系统或已失效。终极备用方案:固守F区,利用复杂结构周旋,但存在被困风险,且无药则必死。
他需要执行。
***
16:10
陈实轻掀毛毯,坐直。左手保持平放,右手从背包侧袋抽出强光手电。拧开尾盖检查电池——满电。拧回,调至“爆闪”档,用胶带固定开关,塞回侧袋。需用时,抽出即激活。
他又拿出战术钳,用布条缠于右小臂,袖口垂下遮盖。急诊科习惯——工具置于肌肉记忆位,勿临时翻找。
最后,他撕开左手绷带。
撕拉声在寂静中响亮。左边床位的吴老师传来抽泣。右前方,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子肩膀绷紧。
伤口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红肿范围确已扩大,边缘发亮,按压有黄绿色渗液溢出,甜腥气更浓。
感染确认,且进展迅速。
他取医疗包中最后一小瓶碘伏,牙咬开瓶盖。无棉签,直接倾泻于伤口。液体接触破损组织瞬间,疼痛如高压电自手背窜至肩膀。他咬紧后槽牙,额头抵膝盖,全身肌肉紧绷,无声。
十秒。二十秒。
疼痛稍缓。他抓起最后一块干净纱布——也是最后一块——按压伤口。单手以胶带固定,缠三圈,松紧适中。过紧影响血供,过松无效。
做完这些,他吞下最后两粒布洛芬。药瓶空,捏扁,塞入背包底层。
就在此刻,远处尖叫陡然拔高。
非一人,是一片,如沸水炸开。接着是撞击、玻璃碎裂,及另一种闷响——似重锤砸木板。
陈实站起,背包上肩。左手悬垂,右手握强光手电(未开光)。他向紧急出口方向移动,步伐稳定,目光扫视。
经过护士服女子时,她突然抬头。
“你要走?”她声音很低,但清晰。
陈实停步,评估。
职业:护士,价值高(医疗技能)。
状态:呼吸频率22次/分,偏快但有规律。手指微颤,但眼神稳定。恐慌可控。
风险:多一人,暴露风险增,移动速度降,决策复杂度升。她脸上有抓痕——自残可能性80%,但不排除其他原因。
“药房在哪儿?”他问,声音平稳如问路。
“B区和C区之间,医疗站隔壁。后门有备用电源,只能从里面开。钥匙在今晚值班的刘医生身上,但刘医生……”她停顿,喉结滚动,“C区出事时,他在那边。我出来时,门没锁,但我有卡,能绕过主锁开小门。”
“你为什么跟我走?”陈实问得直接,“你有卡,自己能进药房,拿完药自己走。多一个人多一分风险,这道理护士应该懂。”
女子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重新聚焦。
“我弟昨晚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病历,“高烧42度,抽搐,呕吐灰白色的东西。我偷进药房拿了地西泮想给他止痉,没用。半小时后,他咬了我。”她撩起左袖,露出手腕上一圈发黑的牙印,深可见骨,“我没被感染,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看着他变的……变得不像他。然后守卫进来,把他拖走了。”
她放下袖子,呼吸变得急促,但控制着。
“我有卡,但我一个人出不去。西侧通道有三道门禁,我只有药房权限。你需要药,我需要有人开路。等价交换。”她看着陈实的眼睛,“而且你……你看东西的方式,像我们医院的ICU主治。观察,计算,然后行动。这种人死得比较慢。我想死得慢一点。”
陈实看着她手腕的方向——那里曾经有个牙印,现在被袖子盖着。体液接触,2小时内转化。但她还在这里,意识清醒。要么她在撒谎,要么她是少数免疫者,要么……时间还没到。
风险评估模型加入新变量:
变量F:李瑶是否已被感染但处于潜伏期?
概率:20%(基于她描述的症状、牙印、但当前状态稳定)。
风险:若她在途中转化,近距离攻击概率100%。
应对:需保持距离,持续观察其状态。
决策:接受,但增加约束条件——距离保持五米,而非三米。若她出现任何异常,立即脱离。
“跟着我,保持五米距离。”他修正了条件,“我停你停,我跑你跑。不提问,不质疑。如果你出现头晕、发热、视线模糊,立即告诉我。如果隐瞒,我会在你攻击前处理掉你。能做到,现在就说。”
女子深吸气,点头:“能做到。我每小时报告一次体温和意识状态。”
“名字?”
“李瑶。F区护士。”
“陈实。”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瓷砖,无声。李瑶跟后,五步,距离精确。
红光只照亮前方五米。五米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及黑暗中渐近的撕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