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实骑在前面,车把上挂着一支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路面上来回扫动。李瑶紧跟在后,两人相距不到三米,这是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互相妨碍的安全距离。
离开检查站已经二十分钟,骑了大约四公里。街道两旁的建筑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大部分窗户都是破碎的,像空洞的眼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晃动的身影——是蚀暗者,在阴影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陈实放慢车速,示意李瑶停下。
前方十字路口,七个蚀暗者聚在一起,像是在围着什么。陈实关掉手电筒,两人推着自行车悄悄退到一栋建筑后面。
“绕过去。”陈实低声说,展开地图,用遮光的手电筒快速查看,“左边是小路,但太窄,万一被堵住出不来。右边是商业街,可能有更多。”
“直走呢?”李瑶的声音很轻。
“要穿过它们。”
两人对视一眼。月光下,李瑶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陈实点点头,重新骑上车,但没有打开手电筒。靠着微弱的月光,他们贴着街道右侧缓缓前行。
距离蚀暗者群还有三十米时,陈实看清了它们围着的东西——一辆侧翻的公交车,车身有烧焦的痕迹,车窗全碎了。几具尸体散落在周围,已经腐败。
一个蚀暗者突然抬起头,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它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
陈实屏住呼吸,完全停下动作。李瑶也静止不动。
几秒钟后,那个蚀暗者又低下头,继续在尸体旁徘徊。陈实缓缓吐出一口气,用最小的动作蹬动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五米、十米、十五米……他们慢慢远离了那个十字路口。直到拐过街角,陈实才重新打开手电筒。
“刚才那个……”李瑶跟上来,声音有些发颤。
“它们对声音敏感,但对静止的东西反应迟钝。”陈实说,“刘主任的笔记里有提到,它们的视觉和听觉都有缺陷,主要靠运动感知。所以我们动作要慢,要轻。”
“你记得真清楚。”
“逃命的东西,必须记住。”
又骑了十分钟,街道两侧的建筑开始变得低矮。这里是老城区,房屋密集,巷子纵横。陈实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店铺的卷帘门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
“不是这里。”他看了看周围,“再往前一点,有个小超市,我以前经常来。”
“你确定那里安全?”
“没有地方绝对安全。”陈实说,“但我知道那家超市有个后仓库,门是加厚的防盗门,窗户很高很小。而且那里不在主路上,相对隐蔽。”
两人继续前行。转过两个街角后,陈实在一栋三层建筑前停下。“惠民超市”的招牌还挂在那里,但玻璃门已经碎了,里面黑漆漆的。
陈实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和手枪。李瑶也拿出一个手电筒和一根从检查站带出来的撬棍。
“跟着我,别开手电,用我的光。”陈实低声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手电光扫过货架——大部分货架都空了,地上散落着包装袋、碎玻璃和一些腐烂的食物。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和灰尘味。
陈实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李瑶穿过凌乱的货架区,走到超市最深处。那里有一扇绿色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但锁已经被撬坏了,虚挂在门上。
陈实心中一紧。他示意李瑶退后,自己轻轻推开门。手电光扫进仓库,里面堆着一些空纸箱和破损的货架,看起来已经被人洗劫过。但角落里还有几个纸箱没被打开。
更重要的是,那扇加厚的防盗门还在,而且完好无损。
陈实仔细检查了仓库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示意李瑶进来。两人合力将几个空货架推到门后,做成简易的障碍。然后陈实关上防盗门,从内部锁上。
仓库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高处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用铁丝网封着。很安全。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陈实放下背包,开始检查仓库里的纸箱。
三个纸箱里是卫生纸和纸巾,还有一个纸箱里是没拆封的毛巾。都不是食物,但对幸存者来说也是有用的物资。角落里有一个桶装水的水桶,里面还有大约四分之一的水。
“水没问题,密封的。”陈实检查了桶口。
李瑶已经开始整理休息的地方。她把几个空纸箱拆开铺在地上,做成简易的地铺。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两条薄毯子——这是她从检查站带出来的。
“一人一条。”她说。
陈实点点头,接过毯子。两人在角落里坐下,分着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点水。
“离你家还有多远?”李瑶问。
陈实展开地图,用手电筒照着:“我们现在在这里,双碑检查站附近。到北泉花园,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但实际路线要绕开几个危险区域,大概十五公里。”
“明天能到吗?”
“如果顺利,大半天就能到。但不会顺利。”陈实收起地图,“路上肯定有蚀暗者,可能有其他幸存者,也可能有别的危险。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李瑶问:“陈医生,你真的相信观测站还在吗?刘主任说他的同事在那里,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
陈实没有立即回答。他打开背包,取出刘主任的笔记本,在昏暗的手电光下翻开一页。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段文字,“‘3月24日,与林教授最后一次通讯。观测站有独立能源系统,地下设施完善,至少可维持六个月。他们储备了足够三十人使用一年的物资。如果情况恶化,可完全封闭入口。’”
“3月24日……”李瑶算了一下,“那是灾难发生后的第五天。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没有了。通讯全断了。”陈实合上笔记本,“但刘主任相信观测站还在,相信林教授还活着,相信他们的研究能改变一切。我也愿意相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这个希望都没有,那我们只是在等死。”陈实的声音很平静,“刘主任在彻底转化前,用最后一点清醒时间写下这些,把笔记本和样本托付给我。他不是在传递绝望,他是在传递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得相信。”
李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医生,你在医院时,见过很多死亡吧?”
“嗯。”
“你害怕吗?”
陈实想了想:“害怕。但作为医生,你不能让恐惧影响判断。你必须冷静,必须专业,必须做最正确的事,即使那件事很难。”
“就像你现在去找家人?”
“就像我现在去找家人。”陈实说,“我知道很可能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救不出来。但我必须去,因为那是我该做的事。”
仓库里陷入沉默。远处隐约传来某种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呜咽。陈实关掉手电筒,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睡吧。”他说,“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三点叫醒你。”
“好。”
李瑶裹紧毯子,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实靠在墙上,手枪放在手边,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他想起了苏晓。想起她做饭时哼歌的样子,想起她辅导小川作业时耐心的表情,想起她抱怨他总是加班时的嗔怪。想起小川,七岁的男孩,爱笑,爱问为什么,爱趴在他背上让他当大马。
她们还活着。她们在等他。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这团火驱散了恐惧,驱散了犹豫,驱散了所有退缩的可能。
凌晨两点四十分,陈实叫醒李瑶,把枪递给她。
“有任何动静,立即叫醒我。不要自己开门,不要离开仓库。”他交代。
“明白。”李瑶接过枪,检查了弹匣。
陈实躺下,几乎立刻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浅,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能让他惊醒。这是多年急诊工作养成的习惯——在随时可能被叫醒的状态下保持休息。
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家,推开门,苏晓和小川在餐桌前等他,桌上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然后他醒了,看到仓库天花板上斑驳的污迹,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霉味。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陈实起身,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食物——两块巧克力。他递给李瑶一块,自己吃掉另一块。高热量的食物能提供必要的能量。
“准备出发。”他说。
两人检查了装备,确认一切正常。陈实轻轻推开防盗门,外面仓库里一片漆黑,但超市前厅有微弱的光透进来——天快亮了。
他们移开门后的障碍,悄无声息地离开仓库,穿过超市,来到街上。
清晨的街道笼罩在薄雾中,能见度不高,但比夜晚安全一些。蚀暗者在夜间的活动似乎更活跃,白天相对迟钝——这也是刘主任笔记中提到的观察结果。
陈实展开地图,确定路线:“我们从这里往北,走小街巷,避开主干道。可能会绕远,但更安全。”
“你确定路线?”
“我在北碚生活了十年,每条街都熟。”陈实收起地图,“跟紧我,保持安静。”
两人骑上自行车,再次出发。
清晨的薄雾中,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路边的车辆有的撞在一起,有的侧翻,有的烧得只剩下骨架。店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玻璃碎片在路面上闪着冷光。偶尔能看到尸体,有些已经腐烂,有些是新鲜的。
在一个路口,他们看到了一幕令人心悸的景象——十几具尸体堆在一起,像是被集中处理过。尸体周围撒着白色的粉末,是石灰。有人在灾难后试图清理,但显然没有坚持下去。
“是军队做的吗?”李瑶低声问。
“可能。也可能是有组织的幸存者。”陈实说,“继续走,别看。”
又骑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座桥前。这是通往北碚的必经之路之一,但桥面上堵满了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而且陈实看到,在车堆里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绕路。”他果断调转方向。
绕路意味着要多走三公里,但总比硬闯安全。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晾衣绳上还挂着衣服,在晨风中飘荡,像招魂幡。
突然,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陈实立刻停下,李瑶也紧急刹车。两人抬头看去,三楼的一扇窗户破了,一个影子从窗口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跳下。
那人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一动不动。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已经死了。接着,又有一个人从窗口探出身子,动作僵硬,然后也跳了下来。
是蚀暗者。
第一个跳下来的人已经爬了起来,尽管腿骨明显折断,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它看向陈实和李瑶的方向,发出“嗬嗬”的声音。
“退!”陈实低吼。
两人调转车头,但巷子太窄,转身困难。这时,楼里又冲出几个蚀暗者,都是普通市民的打扮,但眼睛都是灰白色的。
一共六个。前后堵住了巷子。
“弃车!上楼!”陈实当机立断,冲向最近的一个单元门。
门是锁着的。陈实抬起脚猛踹,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开。李瑶抓起墙边的一个花盆,狠狠砸向门锁。
“砰!”
锁开了。两人冲进楼道,陈实反手关上铁门,用身体顶住。几乎同时,蚀暗者撞了上来,铁门发出巨响。
“上楼!”
两人冲向二楼。陈实边跑边观察——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了杂物,但还能通行。
跑到三楼时,陈实推开防火门,进入走廊。走廊两边是住户的门,大部分都紧闭着,有一扇门虚掩着。
“进去!”陈实推开门,李瑶紧随其后。
这是一套两居室,里面一片狼藉,但没人。陈实迅速关门,反锁,又推来一个柜子抵住门。然后他冲向窗户——窗户是开着的,外面有防盗网。
“该死。”他低骂一声。
楼下传来撞门声,还有蚀暗者的嘶吼。它们在上楼。
“这边!”李瑶推开卧室门,里面有个小阳台。阳台外也有防盗网,但隔壁单元的阳台离这里只有一米多远。
陈实观察了一下距离:“能跳过去吗?”
“可以试试。”
“我先来。”陈实爬上阳台边缘,抓住防盗网,身体悬空。他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用力一荡——
他落在隔壁阳台的护栏上,差点失去平衡,但稳住了。然后他转身,对李瑶伸出手:“来!我接你!”
李瑶学着他的动作爬上阳台边缘,但她在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陈实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拉过来。两人摔在阳台上,李瑶压在陈实身上。
“没事吧?”陈实问。
“没事。”李瑶爬起来,脸色苍白。
陈实也起身,检查了一下隔壁这套房子——门是锁着的,但阳台门没锁。他们推门进去,里面也没人。陈实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很安静。
“它们应该还在那边。”他低声说,“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它们离开再走。”
“我们的自行车……”
“没了。”陈实冷静地说,“但命保住了。物资大部分在背包里,损失不大。自行车可以再找。”
李瑶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深呼吸。陈实也坐下,检查了一下背包——食物和水都还在,药品和工具也都完好,手枪子弹还有十二发。
“休息十分钟。”他说,“然后我们步行前进。自行车虽然快,但太显眼,而且容易被堵。步行更灵活。”
“还有多远?”
陈实在心里计算:“大概八公里。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
“你的手怎么样?”李瑶看向陈实的左手,绷带上有点渗血。
“没事,可能是刚才用力过度,伤口裂开了一点。”陈实检查了一下,“不严重,等会儿重新包扎就行。”
十分钟后,两人悄悄离开这套房子,从楼梯下楼。单元门是开着的,外面街道上没有人,也没有蚀暗者。它们可能还在刚才那栋楼里徘徊。
陈实观察了一下方向,然后指了指左边:“这边。跟紧我,保持安静。”
两人贴着墙,快速穿过街道,消失在晨雾中。
上午十点,他们来到了北碚区的边缘。
这里离陈实的家已经很近了,只有不到三公里。但陈实的心情却更加沉重——因为街道上的蚀暗者明显变多了,而且大多聚集在居民区附近。
“它们对活人聚集的地方特别敏感。”陈实低声说,“人越多的地方,灾难发生时死亡的人越多,转化的蚀暗者也越多。北碚是人口密集区,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瑶明白了。这意味着,离陈实的家越近,危险就越大。
在一个街角,陈实突然停下,拉住李瑶躲到一辆废弃的车后。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大约二十个蚀暗者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而在它们中间,陈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一个蓝色的书包,上面印着“北碚区实验小学”。
那是小川的书包。
陈实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死死盯着那个书包,大脑飞速运转。书包在这里,但周围没有小川的影子。书包看起来还算完好,只是沾了些泥土。
是逃跑时掉落的?还是……
不,不能想。现在不能想。
“绕过去。”陈实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医生,那个书包……”
“绕过去。”陈实重复道,声音更冷。
他们绕了一大圈,避开了那个空地。但陈实的心已经乱了。他不断告诉自己,书包在这里不代表什么,小川可能逃掉了,可能被苏晓带着逃掉了,可能……
前方就是北泉花园小区的大门。曾经气派的门楼已经倒塌了一半,保安亭的玻璃全碎了。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
陈实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这是他从检查站带出来的。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了7栋。14楼,他家的窗户。阳台的木板还在,主卧窗户上的白色“C”字还在,红色的布条还在风中飘动。
她们还在。她们真的还在。
陈实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是近乡情怯,是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
“我们到了。”他对李瑶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怎么进去?”
陈实指向小区的侧面:“那里有个小门,是维修通道,平时锁着。我有钥匙。”
“不会被蚀暗者发现吗?”
“那个位置很隐蔽,而且门是从里面锁的,外面打不开。但我知道怎么开。”陈实收起望远镜,“跟我来,动作要轻。小区里的蚀暗者比外面多。”
他们沿着小区围墙移动,来到侧面一处灌木丛后。陈实扒开灌木,露出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锁开了。
陈实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着一些建筑废料,但没有人,也没有蚀暗者。
“进。”
两人闪身进入,陈实反手关上门,重新锁上。现在,他们在小区内部了。
从这里到7栋,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但这一百米,可能是陈实这辈子要走过的最长的一百米。
因为就在前方,在7栋的楼下,有五个蚀暗者在徘徊。
而他要回家,必须从它们中间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