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规则的第一次震颤
后半夜,设备间里并不平静。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大多数人沉入疲惫的睡眠后,开始悄悄攥紧他们的胃。压缩饼干和罐头肉沫提供的热量,对于成年人的身体而言,杯水车薪。睡眠变得浅而多梦,肠胃的蠕动声在寂静中偶尔响起,格外清晰。
陈实值完了第一班岗,将警戒交给吴振和老赵。他靠墙坐下,没有立刻睡去。左手伤口在清创后传来持续的、灼热的痛感,这是好事,说明免疫系统在工作。但他的大脑更关注另一个“系统”的运转——这个刚刚重新架构的、由14个脆弱个体组成的求生系统。
他观察着。赵姐每隔一会儿就用手背试探朵朵的额头,眼神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孙大哥在睡梦中因伤口疼痛而发出压抑的呻吟。刘奶奶安静地躺着,但陈实知道,明天早上,当最后一片降压药消失,她的血压将成为一个新的、沉默的倒计时。
系统负载:极高。稳定性:未知。
凌晨四点左右,一阵轻微的、持续的窸窣声引起了陈实和值夜的吴振的注意。声音来自设备间角落,靠近堆放部分个人物品的地方。吴振用手电光无声地扫过去。
是周建国。他背对着众人,身体微微蜷缩,肩膀耸动。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往嘴里塞。
私藏食物。违反规则二(物资统管与定量配给)。
吴振看向陈实,用眼神询问。陈实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但记下。规则刚刚建立,第一次违规的处理方式,将决定规则的权威性。公开严厉处罚可能引发恐慌或对立,但视而不见则规则形同虚设。这是个微妙的平衡。
陈实没有动。他等着。
几分钟后,周建国停止了动作,将空了的包装纸(看起来像一小块巧克力包装)悄悄塞进角落的缝隙,然后假装翻身睡去。
违规者:周建国(推测因极度饥饿或恐惧未来而私藏了可能从之前搜刮中留下的最后一点零食)。
证据:间接(吴振目睹,有包装纸残留)。
处理时机:非立即,但必须在白天以某种方式处理,以儆效尤。
第一道裂隙,出现在对规则的遵守上。
二、黎明与抉择
天光再次渗入通风口时,带来的是更清晰的绝望轮廓。
朵朵的体温没有下降,反而在清晨六点攀升至39.5℃。孩子开始出现谵妄,嘴里含糊地说着“黑水……动……”。物理降温效果微弱。李瑶看向陈实,眼神里是无声的询问:用退烧药吗?
陈实检查了那瓶只剩瓶底的美林。估算剂量,最多还能用两次。“再用一次物理降温,观察一小时。如果体温继续上升或出现抽搐迹象,立即用药。”他必须把最关键的药品用在最危险的时刻。
刘奶奶默默服下了最后一片硝苯地平。药盒空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空盒子小心地收进口袋,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纪念品。
早餐是每人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和50毫升水。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和吞咽声。饥饿感在食物入腹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被勾得更加强烈。周建国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晓和陈实。
餐后,苏晓拍了拍手,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家,我们面临的情况没有改变,反而更紧迫。为了活下去,我们必须行动。今天上午,我们要做两件事。”
她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执行规则。昨晚,有人违反了物资统管规定。”她的话音落下,设备间里空气一凝。周建国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晓没有看他,继续道:“按照规则,违反者将承担额外值守或减少配给。念在初犯,且未造成重大物资损失,处罚如下:周建国,今天全天负责清洁和照顾伤员,并且,今晚的配给减半。”
处罚宣布了,不激烈,但明确。周建国低下头,没有争辩。其他人默默看着,规则从纸面落到了现实。有人松了口气(规则被执行),也有人眼神复杂(对同伴受罚的微妙感受)。但秩序,得到了第一次加固。
“第二,”苏晓语气转为更严峻,“我们需要药品。朵朵需要退烧药,刘奶奶需要降压药,孙大哥的伤口需要更多敷料和抗生素。等待不是办法。”
她看向陈实。陈实接口,指向手绘的楼层图:“目标,1403室。根据之前的了解和对阳台结构的观察,1403的阳台与我们设备间的阳台相邻,中间隔栏可能可以拆除或翻越。这是风险相对最低的接触路径。探索队由我、吴振、周建国组成。目标:快速进入1403,搜寻所有药品、可能遗留的食物和水,然后立刻返回。苏晓和张老师留守指挥。”
周建国听到自己名字,身体一颤,但咬了咬牙,没有反对。他知道自己熟悉楼内情况的价值。
“行动原则:绝对安静,快速搜索,避免纠缠。如果室内有威胁,立刻撤退。如果遇到其他……幸存者,谨慎接触,表明我们寻求药品的意图。”陈实顿了顿,“还有,注意任何异常痕迹或声音,特别是……与我们之前听到的敲击声相关的。”
三、阳台裂隙
上午八点,天色灰白。
设备间的阳台堆放着一些杂物和那个简易的雨水收集装置。陈实、吴振、建国三人悄无声息地挪开障碍。两个阳台之间,是约一米二高的水泥隔栏,顶部有铁艺装饰,但已经锈蚀。
陈实示意吴振和建国警戒设备间内外,自己先探身观察。1403的阳台门玻璃碎裂,窗帘半掩,里面一片昏暗。没有看到移动的影子,也没有听到声音。
他小心地翻过隔栏,落地无声。吴振将工兵铲和背包递过来,随后也翻了过来。李伟最后,动作有些笨拙,碰掉了一块松动的水泥碎块,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三人都僵住了,屏息倾听。十几秒后,1403室内依旧寂静。陈实轻轻推开破损的阳台门,侧身闪入。
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翻倒,杂物散落,有明显的搜刮和挣扎痕迹。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陈实的心一紧,这气味他熟悉——是血液和体液腐败后的味道,但似乎又没那么浓烈。
他用手势示意吴振检查左侧卧室,建国检查右侧厨房和卫生间,自己则快速扫视客厅和餐厅区域。
吴振很快从主卧返回,摇了摇头,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家庭药箱。李伟从厨房出来,也只找到半瓶醋和几包过期的调料。
希望似乎在落空。但陈实注意到,餐厅的桌脚下,压着一小瓶药。他挪开桌子捡起——硝苯地平! 还有大半瓶!生产日期是半年前。他立刻将药瓶收好。接着,在翻倒的沙发垫下,他又找到了一板被压扁的阿莫西林胶囊,以及一小包纱布。
就在这时,建国从卫生间方向快步走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说:“陈哥……卫生间……有血迹。洗脸池和地上都有,已经发黑了。还有……马桶水箱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空的马桶水箱?这意味着之前可能有人储水,但被取走了。是谁?什么时候?
突然,“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敲在三人的头骨上。
敲击声!SOS的节奏!
声音的来源……这一次,无比明确!不是楼上,也不是水管!声音来自他们头顶的正上方——1503,或者,就是他们这面墙体的内部管道!
“三短、三长、三短……”敲击持续着,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般的精准。
陈实立刻打手势:停止一切动作,绝对静默。
敲击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死寂中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张力。敲击者知道楼下(1403)有人?是在回应他们刚才翻越阳台的动静?还是……这只是某种定时或条件触发的“信号”?
没有时间深究。陈实果断下令:“撤!拿上找到的药,立刻!”
三人迅速原路退回阳台,翻越隔栏,回到设备间。苏晓和张明远立刻将阳台门关好,并用杂物再次堵上。
四、带回的与留下的
“怎么样?”苏晓急切地问,目光落在陈实手中的药瓶上。
陈实快速汇报:“找到了硝苯地平,够刘奶奶用一段时间。还有一点阿莫西林和纱布。没有儿童退烧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是,我们在1403的卫生间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和使用(取水)的痕迹,以及……清楚的、来自正上方或墙内的SOS敲击声,持续了一分钟左右。”
苏晓和周围听到的人,脸色都变了。
“它……它是在回应我们?”李瑶声音发颤。
“不确定。”陈实摇头,“节奏和之前一样,但来源更近、更清晰。这至少证明,敲击源不是随机的,它可能就在我们楼上,甚至……就在与我们相邻的管道井里。而且,它可能能感知到楼内的活动。”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他们不是孤岛。黑暗中,有“东西”在观察,在敲击,而他们刚刚可能暴露了一次。
药品带来了短暂的慰藉,刘奶奶接过硝苯地平时的手在颤抖。但SOS敲击声的再次出现,像一道更深的裂隙,撕开了他们关于“相对安全”的幻觉。
希望与危机,如同双生子,同时从阳台的那道裂隙中,爬了进来。
陈实将硝苯地平交给苏晓分配,自己则走到角落,再次审视手绘的楼层图和人员状态列表。
系统状态更新:
资源: 药品(降压药)危机暂时缓解。食物、水危机依旧红色。
人员: 周建国违规已处理,规则权威初步确立。朵朵病情仍处高危。
环境变量: SOS敲击声从“未解之谜”升级为“主动的、近在咫尺的潜在威胁/信号源”。
行动结果: 探索行动部分成功,验证了阳台通路的可行性,但也可能暴露了自身存在。
下一道裂隙,会在哪里打开?是来自内部不断加剧的饥饿和焦虑,还是来自外部那越来越清晰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