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腊月廿九。
苏玉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洗得发白的旧帐子,冷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气。
下一秒,剧烈的头痛席卷了她的意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一段属于21世纪的历史学女博士苏玉,熬夜写论文猝死;另一段属于南朝齐国丹阳郡的一个小小寒门之女,也叫苏玉,父亲因卷入一场官场舞弊案,昨日刚被下狱,家产抄没,只等开春流放交州。
接收完记忆的苏玉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穿越了,没系统,没空间,开局就是罪犯家属,连口热饭都没有。”她苦笑一声,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正想着,破旧的院门被人“砰”地一声踹开。
“苏家娘子可在?”一个尖细的公鸭嗓子在院子里响起,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苏玉心头一凛,挣扎着爬起来。原身的母亲柳氏已经颤巍巍地迎了出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几位……几位官人,不知有何贵干?”
苏玉透过门缝往外看,来的不是官府衙役,而是一个穿着体面、头戴高冠的矮胖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那中年人虽然面带笑容,但那笑容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让人极不舒服。
“某乃琅琊王氏大房管事,姓杜。”中年人抬着下巴,扫了一眼破败的院子,仿佛在看一堆垃圾,“今日登门,是来给府上道喜的。”
“道……道喜?”柳氏愣住了。
苏玉也愣住了。琅琊王氏!这可是南朝顶级门阀,所谓“王谢袁萧”四姓之首,当朝宰相、尚书令都出自他们家。这种高高在上的士族,怎么会来她这个寒门罪犯家里“道喜”?
杜三爷也不拐弯抹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色的帖子,像扔废纸一样扔在地上:“我家三郎君身子骨弱,想寻一门八字硬的亲事冲喜。算来算去,全丹阳就你家闺女的八字最硬。这是聘书,三日后抬人。识相的,收拾收拾。”
“冲喜?!”柳氏脸色瞬间惨白,“可……可我家老爷还在牢里,我家阿玉……”
“呵。”杜三爷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柳娘子,某叫你一声娘子是抬举你。你家什么情况?罪臣之女,流放之身。我们家郎君娶你家闺女,是给你们脸面。不然等开春你们上了路,那苦寒之地,你这娇滴滴的闺女能活几天?”
这话说得赤裸又恶毒。
躲在屋里的苏玉攥紧了拳头。她当然知道所谓的“冲喜”是什么——那些高门大族为了给快死的子弟“挡煞”,专门找穷人家的女儿娶进门,名义上是正妻,实则就是个活人祭品。等新郎一死,新娘要么殉葬,要么被送去家庙当姑子,一辈子暗无天日。
柳氏哪里见过这阵仗,又怕又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可……可这也太……”
“太什么?”杜三爷往前逼了一步,“某告诉你,这是看得起你。要是惹恼了某,让官府把你闺女充作官妓,你信不信?”
“充作官妓”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玉的耳朵。
够了。
她一把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杜三爷抬眼一看,见是个脸色苍白却眉眼清冷的少女,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轻佻的笑:“哟,小娘子自己出来了?正好,你要是懂事,乖乖听话,还能有条活路……”
“有聘书吗?”苏玉打断他。
“什么?”杜三爷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有官府的官凭吗?有媒人的帖子吗?有三媒六证的文书吗?”苏玉走下台阶,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刚才扔在地上的那张红纸,算什么?”
杜三爷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玉一字一顿,“你们王家,要强抢民女。”
话音刚落,杜三爷身后的几个家丁都笑了,笑得张狂又放肆。
“强抢民女?”杜三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娘子,你是不是在牢里待傻了?我们王家,就是丹阳的规矩!别说你爹是个犯官,就算你爹清清白白,我们王家要纳你,那也是抬举!”
“规矩?”苏玉冷笑一声,“《晋书》有云:‘王谢子弟,犹以门户相高,耻与寒贱为伍。’你们王家自诩风骨,自诩清贵,怎么到了办起事来,比那市井泼皮还要难看?派个管事来逼婚,连个正经媒人都没有,这就是你们琅琊王氏的‘礼法’?”
这话一出,杜三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破落户的小娘子,居然能引经据典骂人。
苏玉却还没完,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建元元年,天子下诏,禁止大姓强聘民女,违者以律法论处。你们王家今天敢踏进这个门,是觉得律法是儿戏,还是觉得天子的诏书是一张废纸?”
杜三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天会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这丫头不仅知道朝廷律令,还知道王家最忌讳的“门户之见”——
要知道,王氏虽然位极人臣,但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仗势欺人”“丢了士族脸面”。如果今天这事传出去,说他们大房强抢民女不成反被骂,那他这个管事就不用干了。
身后的家丁还想往前冲,被杜三爷一把拦住。
他死死盯着苏玉,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好好好,小娘子好一张利嘴。但你记住,得罪了王家,你们一家子就算不死在流放路上,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说罢,他一甩袖子:“走!”
几个家丁灰溜溜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杜三爷回头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恶毒:“小娘子,别以为能得意太久。这丹阳城,终究是我们王家的丹阳。”
等那群人走远,柳氏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阿玉……阿玉你闯大祸了……那可是王家……那可怎么办……”
苏玉扶起母亲,看着她惊惶的脸,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只是暂时过了。接下来,要么等死,要么——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丹阳城还笼罩在冬日的阴云里,但远处,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之下,就是权力的中心。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往前走。
她倒要看看,这个时代的人,究竟有多懂规矩。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