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6:00:05

建元三年,腊月三十,夜。

苏玉没有回家。

她从驿馆出来后,径直去了城外的三里村。

外祖母住的破庙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原是早年乡绅捐建的观音堂,后来香火断了,只剩下两间漏风的偏殿。七十二岁的老人独自住在那里,靠给人浆洗衣裳糊口。

苏玉推开半掩的木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阿婆?”

“玉儿?”老人从一堆破棉絮里探出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出事了?”

苏玉蹲在床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把这两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小包,塞进苏玉手里。

“这是阿婆攒的,八百文钱,你拿着。”

“阿婆,我不要钱……”

“拿着。”老人攥紧她的手,力气大得出奇,“阿婆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那些高门大户,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丫头片子去跟他们斗,没点银钱傍身怎么行?”

苏玉眼眶一热,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她把钱塞回老人手里,从怀里掏出那张状纸的草稿,摊开在老人面前。

“阿婆,我不需要钱。我需要您帮我作证。”

“作证?”

“是。”苏玉指着状纸上一行字,“您是我娘的亲娘,今年七十二,无儿无女,全靠我娘接济。按《永明律》‘亲老丁单’的条款,我爹的刑罚可以减免。明日对质,萧侍御一定会问起这事,到时候需要您出面说话。”

老人愣了愣:“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玉握住老人的手,“阿婆,您什么都不用怕,他们问什么,您就照实说。有御史台的大人在,没人敢为难您。”

老人看着孙女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这个孙女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老人点点头,“阿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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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四年,正月初一。

辰时。

驿馆正堂。

萧侍御端坐在案后,手边放着那卷状纸。两侧站着两个书吏,一个录供,一个核对。

堂下跪着三个人:杜三、苏玉,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杜三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缎面袍子,脸上堆着笑,全无昨日那嚣张气焰。他朝萧侍御拱拱手,语气亲热得像见了自家人:

“侍御大人,您看这事儿闹的,大过年的,还劳烦您亲自过问。其实都是误会,误会!小的不过是奉家主之命去苏家提亲,三媒六证一样不少,哪晓得这丫头不识抬举,竟告到您这儿来了……”

“提亲?”苏玉冷冷开口,“敢问杜管事,媒人是谁?聘书何在?可曾合过八字?可曾问过女方长辈首肯?”

杜三一噎,随即陪笑道:“这这不是赶着冲喜嘛,三郎君身子骨不好,来不及走那些虚礼……”

“虚礼?”苏玉声音陡然拔高,“《礼记·昏义》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琅琊王氏自称诗礼传家,世代以礼法标榜,到了杜管事嘴里,三媒六证竟成了‘虚礼’?”

杜三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侍御抬眼看了苏玉一眼,又垂下眼帘,不动声色。

“再者,”苏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杜管事昨日闯进我家时,说的可不是‘提亲’。你说的是——‘让你们家闺女冲喜,是给你们脸面’;你说的是——‘惹恼了某,让官府把你闺女充作官妓’。”

她转头看向萧侍御:“侍御大人,这些话,当时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大人若不信,可传唤证人。”

杜三额头沁出冷汗,干笑两声:“这丫头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

“杜三。”萧侍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本官问你,你昨日去苏家,带了几个人?”

杜三一愣:“四……四个家丁。”

“可曾带媒人?”

“没……没有……”

“可曾带聘礼?”

“也……也没有……”

萧侍御点点头,不再问他,转向一旁的老妇人:“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与苏家什么关系?”

老人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民妇刘氏,今年七十二,丹阳郡曲阿县人。苏家主母柳氏,是民妇的独生女儿。”

“你可知苏家遭了什么事?”

“知道。”老人点头,“女婿苏明远,是个老实人,当了一辈子主簿,从没拿过不该拿的银子。这回是替人背了锅,冤枉的。”

萧侍御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是冤枉的?”

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大人,民妇活了七十多年,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那女婿,胆子比芝麻还小,见了上官话都说不利索,这样的人会贪墨?他要有那本事,也不至于让我闺女跟着他吃糠咽菜这么多年。”

萧侍御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老人家,你住在哪里?”

“城东三里村,观音庙。”

“谁供养你?”

“我闺女。”老人说着,指了指苏玉,“还有我这外孙女,逢年过节都来看我,送吃送穿。玉儿这孩子心善,自己都吃不饱,还惦记着阿婆。”

萧侍御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状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上,忽然问:“苏氏,你这状纸,是谁替你写的?”

苏玉抬起头:“回大人,是民女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萧侍御眉梢微挑,“你读过书?”

“民女幼时,家父曾教过几个字。”

“几个字?”萧侍御把那状纸往前一推,“这上面引《礼记》《晋书》《永明律》十七条,条条扣得精准,这是‘几个字’能写出来的?”

苏玉心头一凛。

她知道,自己写得太多、太准,已经引起了这位御史的怀疑。

一个寒门小吏的女儿,怎么可能对朝廷律令如此熟稔?

可她不能退。

一退,就是欺瞒上官,罪加一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萧侍御的目光:

“大人明鉴。民女确实读书不多,但这状纸上的每一条,都是民女这些天翻烂了家父留下的几本旧书,一个字一个字查出来的。家父常说,为官者当知法守法,他虽是小吏,也从不懈怠。他留下的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哪条律令什么意思,怎么用,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民女不才,不能替父申冤,只能把这些他教过的东西,再翻出来用一用。”

这话半真半假。

苏明远确实有几本旧书,也确实做过批注,但绝没有她说的那么详细。

可萧侍御不知道。

他看着跪在堂下的少女,那瘦削的肩膀、沾满泥泞的裙摆、冻得通红的手,还有那双虽然含着泪光却倔强不肯低头的眼睛——

良久,他收回目光。

“杜三。”

杜三浑身一颤:“小的在……”

“本官问你,你昨日去苏家,可曾说过‘让官府把她闺女充作官妓’这话?”

杜三脸色煞白:“没……没有!小的冤枉!这丫头血口喷人!”

“本官再问你。”萧侍御不理会他的辩解,“你带人闯入苏家,可曾恐吓过柳氏母女?”

“也……也没有……”

“那本官问你——”萧侍御忽然拍案而起,“你带四个家丁,不持媒帖,不带聘礼,闯入一个犯官之家,意欲何为?!”

杜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侍御冷冷看着他:“本官巡查地方,掌的是朝廷法度。你强聘民女在前,欺瞒上官在后,按《永明律》第二百三十一条,‘强娶良家女者,徒二年;以势胁迫者,加一等’。你还有何话说?”

杜三面如死灰,忽然扑通一声磕起头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是家主让小的去的……”

“奉命行事?”萧侍御冷笑,“奉命行凶,便无罪了?”

他正要宣判,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驿卒跑进来,单膝跪地:

“禀大人,琅琊王氏大房主事王珣求见!”

堂上气氛一凝。

萧侍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杜三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朝门口张望。

苏玉跪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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