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侨的军舰只剩下一个空位。
身为执行指挥官的丈夫,在人群中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那个擦破了皮,却哭得梨花带雨的文艺兵。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的名字从登舰人员表上划去。
理由冠冕堂皇:
“清棠,你是军医,懂野外生存,婉婉她身体弱,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命令我发挥军人家属的奉献精神,留下来等待下一批并不确定的救援。
我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笑着朝他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陆云铮以为这一次普通的离别和等待。
却不知道,当我转身走向战火区时,我们就已是死别。
1、
西贡港的海风裹挟着硝烟味,吹得我白大褂猎猎作响。
我攥着那张被划掉名字的登舰表,指腹摩挲过纸面上粗糙的划痕。
陆云铮的钢笔尖划得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就像他此刻看着我的眼神冷静、理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医生,请您理解。”他的副官在一旁打圆场,“苏同志是文工团的,没受过野外训练,留在沦陷区确实......”
“我理解。”我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被港口的嘈杂吞没。
陆云铮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伸手想碰我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整理了一下军帽檐。
“清棠,下一批船三天后到。”他说,“你就在这里等,不要乱跑。婉婉她......她父亲对我有恩。”
我抬眼看他。
这是陆云铮第一次在我提起苏婉婉的父亲。
九年的婚姻,我以为我足够了解这个男人他冷静自持,重情重义,连我痛经时煮的红糖水都要严格按照配方来。
可现在我才明白,他的重情重义,从来都是有选择的。
苏婉婉站在舷梯旁,嫩黄色的连衣裙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刺眼。
她捂着擦破皮的手肘,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看见我望过去,她怯怯地往陆云铮身后缩了缩。
“云铮哥,沈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要不我还是留下吧,我没事的......”
“胡闹!”陆云铮厉声喝止,转头看我时却放软了语气,“清棠,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呢?
三个月前,我查出怀孕时,陆云铮正在昆明军区开会。
我打了长途电话过去,接线员说陆参谋长在忙。
我等了整整两天,他才回电,第一句话是:
“这个时候怀孕,会影响你随军的安排。”
而现在,他为了一个擦破皮的女孩,让我这个怀着身孕的妻子留在战火纷飞的敌占区。
“陆云铮。”我唤他的全名,这是结婚九年来第一次。
他愣了一下。
我缓缓抬起右手,并拢的手指抵在太阳穴旁,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并不标准,甚至因为孕期浮肿而显得有些笨拙。
但我站得很直,白大褂下的脊背挺得像杆枪。
“沈清棠,原昆明军区总医院军医,服从组织安排。”
他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九年前,我们在军医大学的礼堂里结婚,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