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我紧紧搂着她,“是那时候太穷了,养不活两个孩子。父母把你送给华侨夫妇,是想让你活下去。他们......他们后来一直很后悔,到死都在念叨你的名字。”
这是谎言。
真实的情况是,父母把我留在身边,是因为我是姐姐,能干活。
把清如送人,是因为她是女孩,且当时已经有了病弱的征兆。
这些我都不会告诉她,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清如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老人。”我说,“他临死前求我来救你。”
清如的脸色变了:
“是阿爷?他......他怎么了?”
我没说话,更紧地抱住了她。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爆炸的轰鸣。
地下室里的其他难民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开始祈祷,有人抱在一起发抖。
“别怕。”我拍着清如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姐姐在。”
可我自己也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枪炮,而是因为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我伸手一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了满手的血。
3、
孩子没了。
我在圣母大教堂的地下室里,用一块生锈的刀片和半瓶烧酒,结束了自己三个月的身孕。
清如捂着嘴在一旁哭,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来外面的军队。
“姐,你流血太多了......”
“没事。”我咬着牙把染血的布条系紧,“我是军医,我知道分寸。”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把这个孩子拿掉,我们都活不过今晚。
胎像本就不好,加上一路奔波和惊吓,流产是不可避免的。
与其等着大出血死在半路,不如自己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陆云铮如果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我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夜晚。
他刚从军校毕业,穿着崭新的少尉军装来看我。
我们在军医大学的后山散步,他摘了一朵野菊花别在我耳边,说:
“清棠,等我立了功,就娶你。”
那时候我以为,爱情就是这样简单。
一个承诺,一朵野花,就能支撑一辈子。
后来我才知道,陆云铮的承诺是有保质期的。
他的野花,也不止送过我一个人。
“姐,你在想谁?”清如小心翼翼地问。
“想一个死人。”我说。
清如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我在教堂里养了三天伤。
清如偷来一些米汤和野菜,勉强维持着我的体力。
第四天早上,我听外面的难民说,第二批撤侨的船到了。
“是中国的军舰!”一个满脸胡茬的华侨激动地说,“我们有救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清如,收拾东西,我们走。”
“姐,你能走吗?”清如担忧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
“能。”我咬着牙说,“必须能。”
码头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逃难的华侨。
我拉着清如的手,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我的白大褂早就扔了,现在穿着清如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一件黑布衫,看起来和普通的越南农妇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