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了下去。
驿站里的灯火,几乎亮了一宿。
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就响起了收拾行装的动静。
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弟兄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把昨夜的冷意冲散了不少。
林云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靠在椅子上,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一睁眼,手就先握住了腰间的苍鹰刃。
直到看清眼前熟悉的火塘,才缓缓松开了手。
火塘里的火还没灭。
是有人半夜添了柴。
他抬眼看向门口。
正好看见陈九鼎拎着一个布包走进来。
看见他醒了,陈九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团长,醒了?我去镇上的饼摊买了点麦饼,还热乎着呢,你垫垫肚子。”
布包打开。
麦饼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
焦黄的饼皮上还沾着芝麻。
是边境最常见的粗粮麦饼,顶饱,也便宜。
是佣兵团弟兄们赶路最常带的干粮。
陈九鼎拿起一块最大的,递到林云面前。
自己则拿起一块小的,咬了一大口,含糊道:
“老周已经把粮草都装上车了,弟兄们都收拾好了,就等你发话,卯时准时出发。”
“对了,伤兵也安排好了,五个重伤的弟兄留在驿站,留了银子和草药,让老周的侄子照看着,等我们回来。”
林云接过麦饼,指尖触到饼皮的温热,没急着吃。
只是看着陈九鼎。
他认识陈九鼎六年了。
当年在乱葬岗,他把只剩一口气的陈九鼎拖出来。
两人一起拼杀到现在,是过命的兄弟。
他太了解陈九鼎了。
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藏着事。
尤其是今天,眼神总是飘,明显有心事。
“你昨晚,去哪了?”
林云咬了一口麦饼,麦香混着淡淡的咸味在嘴里散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陈九鼎咬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挠了挠头:
“没去哪啊,就是巡夜,围着驿站转了几圈,怕黑风堂的人半夜摸过来。”
“放心,我都检查过了,周围没埋伏。”
林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陈九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怀里,压低了声音:
“就知道瞒不过你。我昨晚去了趟山脚下的孤儿村,给那些孩子送了点干粮。”
“上个月山洪冲了村子,孩子们没吃的,我把我攒的那点月钱,都换成粮食送过去了。”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跟你说,怕你说我多管闲事。团里本来就缺钱,我还……”
“没什么。”
林云打断他,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块麦饼递了过去:
“做得对。”
陈九鼎愣住了。
看着他递过来的麦饼,眼眶有点发热。
他知道林云看着冷,心却软。
当年要不是林云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给他分了半块饼。
他早就烂在乱葬岗了。
“不用不用,我够吃!”
陈九鼎连忙摆手,把饼推了回去:
“团长你吃,你是主心骨,得吃饱了才行。我这还有呢。”
林云没收回手,只是看着他:
“拿着。下次再去,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陈九鼎看着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麦饼。
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麻布包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低声道:
“谢谢团长。”
林云没应声。
只是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劲装披在身上,抬脚往外走:
“我去看看装备,你去盯着商队,别让他们乱了阵脚。”
“出发前,再清点一遍人数。”
“好!”
陈九鼎应声。
看着林云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温热的麦饼,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院子里,弟兄们都已经整装待发。
三十多个佣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弓,眼神里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
看见林云走出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齐齐喊了一声:
“团长!”
林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次的单子,对手是黑风堂,凶险不用我多说。”
“想退出的,现在说,我不怪你们,还分你们一半的安家银子。”
“要是留下,就得守我的规矩 —— 人在,货在,弟兄在。”
“谁要是敢丢下兄弟自己跑,我林云的苍鹰刃,不认兄弟,只认规矩。”
“团长放心!我们跟你走!”
“黑风堂算个屁!当年咱们连狼群都闯过来了,还怕他们?”
“就是!跟着团长,刀山火海都敢闯!”
众人的喊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
林云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抬手压了压。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都有力量。
就在这时,驿站的侧门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云抬眼望去。
看见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姑娘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身形纤细,皮肤白皙。
和这满是糙汉、血腥味的驿站,格格不入。
是苏浅雪。
她是三天前来到驿站的。
说自己是个游方的郎中,要去京畿,想跟着商队一起走。
愿意出银子,还能在路上给弟兄们治伤。
老周本来不同意,怕路上带个姑娘麻烦。
是林云点了头。
他见过她给伤兵换药,手法很稳,眼神也干净。
不像是有问题的人。
苏浅雪走到院子里,迎上林云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
微微抿了抿唇,轻声道:
“林团长,我都收拾好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的药箱里带了足够的草药,路上弟兄们要是受伤,我都能处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秋雨落在水面上。
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却又透着一股韧劲。
林云看着她手里沉甸甸的药箱,点了点头:
“跟着商队走,不要乱跑。”
“遇上事,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我知道了,谢谢林团长。”
苏浅雪弯了弯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看得周围的弟兄们都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好意思多看。
林云没再多说,转身去检查马匹。
他的马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名踏雪。
只有四个蹄子是白的,跟着他征战多年,性子烈得很。
除了他,谁都近不了身。
他伸手摸了摸踏雪的脖子。
踏雪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就在这时,陈九鼎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有点沉。
压低了声音,在林云耳边道:
“团长,不对劲。”
“我刚才去查了,商队的护卫,少了两个人。”
“还有,王老板刚才偷偷摸摸地往马车里塞了一个东西,看着像是个令牌,上面有纹路,我没看清。”
林云的手瞬间顿住。
目光猛地看向那辆被层层护住的樟木马车。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可他心里的寒意,却比昨夜更重。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趟普通的护镖单子。
可现在看来,从他接下这五百两佣金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早就布好的局里。
他抬手看了看天。
卯时快到了。
“出发。”
林云翻身上马,握紧了腰间的苍鹰刃,声音冷冽:
“所有人,提高警惕,刀不离手,弓不离弦。”
他倒要看看。
这趟去京畿的路,到底藏着多少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