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启程。
雨渐渐小了,天边甚至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天光。
可队伍里的气氛,却比之前压抑了不少。
刚才的厮杀虽然没折损弟兄,却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
这次的对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人说笑。
只有偶尔响起的马蹄声,还有伤兵压抑的痛哼声。
苏浅雪坐在马车里,正给两个胳膊被砍伤的佣兵处理伤口。
她已经缓过来了。
脸上没了之前的惨白,眼神也恢复了镇定。
手里拿着银针,精准地扎在伤口周围的穴位上,止住血。
再用烈酒消毒,撒上止血散,用干净的麻布细细包扎好。
她的动作很稳。
哪怕伤口再深,血再怎么流,她的手都没抖一下。
和刚才那个蹲在路边干呕的姑娘,判若两人。
“苏姑娘,谢谢你啊。”
被包扎好的佣兵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才要不是你,我这胳膊,怕是要废了。”
“不用谢。”
苏浅雪弯了弯眼,把剩下的药递给他,轻声道:
“这个药,每天换一次,伤口不要碰水,不然容易发炎。”
“这几天不要用力,好好养着,不然会落下病根的。”
“哎!好!我记住了!”
佣兵连忙接过药,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林云骑在马上,正好从马车旁边经过。
掀开车帘的一角,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苏浅雪认真的样子,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个姑娘,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韧劲。
越是危急的时候,反而越镇定。
“团长,老周找你。”
陈九鼎催马走了过来,脸色有点难看,压低了声音道:
“账上出问题了。”
林云的眉头皱了起来,催马往后走。
到了队伍的末尾,找到了正蹲在马车边,对着账本唉声叹气的老周。
“怎么了?”
林云翻身下马,走到老周身边,开口问道。
老周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愁容。
把账本递到林云面前,声音都带着哭腔:
“团长,你看。刚才清点物资的时候,我才发现,咱们带的草药,不够了。”
“刚才一战,虽然没人牺牲,但是有八个弟兄受伤,三个重伤,五个轻伤,草药一下子用了快一半。”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要是再遇上几次截杀,草药就彻底没了,到时候弟兄们受伤,就只能硬扛着了。”
林云接过账本,指尖划过上面的墨迹,眉头皱得更紧了。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出发前带的草药,本来就只够日常用的。
刚才一战,消耗远超预期,剩下的草药,最多再撑两次战斗。
“还有粮食。”
老周叹了口气,继续道:
“本来带的粮食,够咱们全队人吃半个月的。”
“可刚才休整的时候,我才发现,商队的人,偷偷拿了咱们的粮食。”
“他们带的干粮不够,就偷拿咱们的,现在粮食也只够撑十天了。”
“这山路难走,咱们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下一个城镇,这……”
老周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草药不够,粮食不够。
团里本来就没多少银子,这趟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林云沉默着,翻着账本,指尖微微收紧。
他早就知道这趟单子不好走。
却没想到,还没遇上黑风堂的主力,就先遇上了粮草和草药的危机。
“粮食的事,我来解决。”
林云合上账本,递给老周,沉声道:
“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口粮减半,我的那份,全部分出去。”
“商队那边,让王老板把他们偷拿的粮食还回来,不够的,让他们拿银子补。”
“他们既然雇了我们,就得守我们的规矩,想白吃白拿,不行。”
“团长,这怎么行!”
老周急了:
“你每天要带队,要冲在最前面,怎么能减半口粮?不行,绝对不行!”
“就这么定。”
林云的语气不容置喙:
“草药的事,让苏浅雪看看,路上有没有能采的草药,能补一点是一点。”
“实在不行,到了前面的镇子,我去想办法。”
老周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
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把账本收了起来,转身去安排口粮的事了。
林云靠在马车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带着佣兵团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处处都是掣肘。
前有未知的截杀,后有粮草的危机。
身边还有三十多个弟兄的性命,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刚要翻身上马。
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苏浅雪的声音。
“林团长,草药的事,我可以帮忙。”
林云回头。
看见苏浅雪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药箱,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
她刚才在马车里,听到了他和老周的对话,特意走了过来。
“我认识很多草药,边境的山里,有很多能止血、消炎、驱寒的草药,路上我们可以停下来采一点。”
苏浅雪走到他面前,把药箱打开,给他看里面的草药图谱,轻声道:
“这些都是常见的,山里都有,采回来处理一下,就能用,能省不少药材。”
“还有,我带的这些药,都是浓缩的,能省着用,撑到下一个镇子,应该没问题。”
林云看着她手里的图谱,又看了看她认真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不麻烦。”
苏浅雪笑了笑,弯了弯眼:
“你们保护我们的安全,我给你们治伤,准备草药,都是应该的。”
“再说了,我也不是只会给人治伤,这点忙,我还是能帮上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光。
把林云心里的烦躁,都驱散了不少。
他看着她。
第一次,对这个半路加入的姑娘,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就在这时,陈九鼎快步跑了过来,脸色凝重。
压低了声音道:
“团长,出事了。我们在刚才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上,找到了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递到林云面前。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 “宁” 字。
林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认得这个令牌。
这是京畿宁王麾下的私兵令牌。
宁王在京畿一手遮天,势力极大。
怎么会派人来截杀一个小小的绸缎商队?
王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他藏在樟木马车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云握紧了手里的令牌,指节微微发白。
他终于明白。
这趟单子,根本不是什么护镖,而是一场牵扯到京畿权贵的死局。
他和他的苍鹰佣兵团,从接下那五百两佣金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成了宁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抬头看向队伍最中间的那辆樟木马车。
眼神冷得像冰。
他必须弄清楚,马车里到底藏着什么。
不然,他和他的弟兄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