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队伍兵分两路。
沈惊鸿带着一百亲兵,林云带着苍鹰佣兵团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组成了一支轻骑队伍,快马加鞭,朝着隘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九鼎则带着剩下的弟兄,守在山谷营地,护住王家商队和伤兵,等待他们回来。
苏浅雪还在昏迷。
林云临走前,特意安排了两个细心的伙计照顾她,又留下了足够的药材,叮嘱陈九鼎——一旦她醒了,立刻用信鸽传信给他。
安排好一切,他才翻身上马,跟着沈惊鸿的队伍,踏上了前往隘口的路。
一路疾驰,马不停蹄。
从清晨到黄昏,除了中途给马喂了一次水,歇了不到一刻钟,队伍就没有停过。
所有人都清楚——
早一刻到隘口,就多一分守住的希望。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隘口。
当林云看到那座矗立在群山之间的关隘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
隘口建在两座大山之间,是通往关内的唯一通道,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可此刻,这座雄关,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巍峨气势。
城墙残破不堪,到处都是箭矢和刀砍斧劈的痕迹,城头的旗帜破破烂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墙下,到处都是战死的士兵尸体,还有燃烧过后的焦黑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触目惊心。
北狄的大军,已经攻城一整天了。
“将军!您可回来了!”
守城的副将看到沈惊鸿的身影,瞬间红了眼眶,连滚带爬地从城头上跑了下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北狄大军从清晨开始攻城,已经攻了八次了!弟兄们伤亡惨重,快顶不住了!您要是再晚回来一步,隘口就破了!”
沈惊鸿翻身下马,一把扶起副将,声音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起来。我回来了,隘口就破不了。”
“现在城内还有多少守军?伤亡情况如何?北狄大军现在在哪?”
“城内守军还有两千三百人,重伤四百多,剩下的弟兄们,也都个个带伤,快撑不住了。” 副将快速汇报道,“北狄大军大约有一万人,现在就在城外十里处扎营。应该是攻城攻了一天,累了,今晚休整——明天一早,必然会再次大举攻城。”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慌乱,立刻开始部署防务:
“传令下去,所有伤兵,全部撤到城内休整,轻伤能拿得起兵器的,全部上城头防守。”
“把城内所有的滚石、擂木、火油,全部搬到城头上去。今晚加强巡逻,严防北狄人夜袭。”
“另外,把城内所有的百姓,全部组织起来,烧水做饭,救治伤兵。所有人都动起来——隘口是我们的家,我们不守,谁来守?”
“是!”
副将应声,立刻转身去传令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隘口,因为沈惊鸿的归来,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守城的士兵们看到将军回来了,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斗志。
林云带着弟兄们,跟在沈惊鸿身后,看着她有条不紊地部署防务,一道道军令发下去,清晰明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心里忍不住再次生出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哪怕身处绝境,也能稳住军心,找到破局的办法。
“林团长,劳烦你和你的弟兄们,今晚守在西侧城墙。”
沈惊鸿转过身,看向林云:
“西侧城墙最矮,也是北狄人最容易攻破的地方——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好。”
林云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放心,有我们在,西侧城墙,绝不会让北狄人踏进一步。”
沈惊鸿点了点头,看着他胸口的伤,皱了皱眉:
“你的伤,没问题吗?”
“小伤,不碍事。”
林云笑了笑,拍了拍胸口。虽然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杀几个北狄人,还是没问题的。”
沈惊鸿没再多说,只是递给了他一瓶药膏:
“这是军中最好的金疮药,晚上换药用。守住今晚,明天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林云接过药膏,道了声谢,带着弟兄们,朝着西侧城墙走去。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隘口。
城外一片寂静,北狄的大营里,只有零星的篝火,看不到半分动静。
可所有人都清楚——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天一亮,必然是一场更惨烈的血战。
林云带着弟兄们,在西侧城墙巡查了一圈,把防御工事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安排好了轮班值守的弟兄,才终于闲了下来。
他没有去休息。
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城墙的废墟处。
这里是白天北狄人攻城最猛烈的地方。城墙被炸塌了一大块,到处都是碎石、断箭,还有战死士兵的尸体。
几个民夫正在默默清理着,把一具具尸体抬下去,脸上满是麻木和悲伤。
林云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墩,坐了下来,看着城外漆黑的旷野——
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带着寒意,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他看着远处北狄大营的篝火,又回头看了看隘口城内零星的灯火,还有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
他从小在边境长大,见惯了厮杀,见惯了生死。
从十五岁带着弟兄们组建苍鹰佣兵团开始,他一直信奉的,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给佣金,他就替谁办事,守好自己的弟兄,过好自己的日子——
从不管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守土卫国。
他见过太多朝廷的黑暗,见过太多权贵的龌龊,知道这些东西,到头来苦的都是老百姓。
所以他一直冷眼旁观,从不掺和。
可今天——
当他看到这座残破的隘口,看到那些战死的士兵,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看到沈惊鸿哪怕明知是死,也要守在这里的样子——
他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若是他有绝对的力量,是不是就不会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是不是就不会让苏浅雪为了帮他,耗损寿元,生出白发?
是不是就能守住这座隘口,护住这些百姓,不让北狄铁骑踏进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绝对的力量。
能掌控一切,能守护一切——
能让所有他在乎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力量。
他坐在废墟里,任由晚风吹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又闪过一丝渴望。
他甚至开始想——
若是真的有这样的力量,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是不是也值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猛地回过神,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因为常年握刀,布满了老茧。
他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念头,竟然会渴望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绝对力量。
他一直都知道,力量是一把双刃剑,能救人,也能杀人。
可刚才那一刻,他竟然真的动了心。
林云靠在冰冷的城墙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疯狂念头的恐惧。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老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那老兵的右臂上——
一道黑色的混沌纹,在夜色里,隐隐发亮。
而他心里那个关于绝对力量的念头,就像一道裂缝——
已经被暗处的眼睛,牢牢地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