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无日月,唯有灵光长明。
整整三十个晨昏交替的周期,在暗河奔涌与石壁冷凝的细微声响中流逝。顾明盘坐在灵井边缘的青玉台基上,肩头落了一层极细的灵尘——那是地心灵乳结晶散逸的微光粒子,在绝对静止的空气中缓慢沉降形成的霜华。
最后一口浊气自丹田深处升腾,过十二重楼,在喉间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烟絮飘散。顾明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原本流转的阵图虚影已凝为实质,细看时竟是无数暗金纹路交织成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赤红如血,仿佛随时要滴落。
阵师境,成了。
不是水到渠成,是硬生生在绝壁上凿出的路。这一个月,他将《叩阵篇》运转了三千六百个周天,每一次灵气冲刷经脉都像用钝刀刮骨。墨尘留下的玉简贴在眉心读了十七遍,有些段落字字滴血——那是用神念直接烙印的道韵,读一遍就耗去三日阳寿。但他不在乎,寿元对背负着火种宿命的人来说是最廉价的筹码。
起身时,骨节发出细密的脆响,如深冬河面的冰层开裂。灵眼术的视界已扩展到百丈方圆,能看见地脉灵气如淡青色的溪流在岩层裂隙中蜿蜒,能看见洞顶钟乳石内部沉淀了万年的乳白灵髓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生长,甚至能看见苏晚盘坐的那方石台上,有丝丝缕缕的淡金色气运如薄纱般缠绕——那是鉴藏一脉嫡传的血脉标记,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恭喜。”
苏晚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结束调息,正用一块素白绢布擦拭着那面青铜罗盘。罗盘表面的裂痕淡了些,中心天池里的磁针泛着温润的铜泽,显然这一个月她也没闲着。
“彼此。”顾明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锦囊上——那里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的黑曜石印纽,印纽表面刻着繁复的星轨纹,隐隐与洞顶地心灵乳结晶的辉光呼应。“你的‘定星印’成了?”
“勉强能用。”苏晚将罗盘收回怀中,指尖拂过印纽时,那些星轨纹微微亮了一瞬,“墨尘前辈的《窥天秘录》里记载了几种蕴养法器的古法,我试了最温和的一种。这印现在能镇住三十丈内的地气紊乱,遇到阴煞汇聚之地或许有用。”
顾明点头,走到石桌前。桌上摊着魏无涯留下的羊皮地图,秦岭与江城两处标记被朱砂重重圈出。一个月来,他们对着这张图推演了十七种路线、四十三种可能遭遇的险情、以及九种最糟糕情况下的撤离方案。现在地图边缘已写满蝇头小楷的批注,有些字迹被反复涂抹修改,留下深褐色的墨渍。
“明日卯时,我走地下暗河那条路。”苏晚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代表长江的蜿蜒蓝线,“从废弃矿洞出来后,在江边渔村换装,搭运沙船顺流而下,三天能到江城西郊。‘仁爱医院’的位置在租界区边缘,民国时是法国人建的教堂,地窖里死过三百多个伤兵。抗战时被日军占领当刑讯室,解放后改医院,但……”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另一张泛黄的纸页。那是手抄的江城地方志残页,字迹潦草,边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一九五三年秋,仁爱医院住院部三楼西侧病房,一夜之间十七名病人集体梦游跳窗。尸体在院子里摆成七星状,心口皆被掏空。事后封锁消息,医院三年后废弃。有拾荒者称,子时常见白袍人影在窗口烧纸钱,纸灰落地成字,皆为‘冤’。”
“地缚灵,而且是成煞的。”顾明指尖敲了敲桌沿,“如果是自然形成的,最多到厉鬼层次。但能摆出七星敛尸阵,还懂得用纸灰传讯……要么生前就是懂行的,要么死后得了阴脉点化。你带够破煞的东西了?”
苏晚解开腰间另一个锦囊,倒出七八样物件:一截雷击木削成的木钉,表面焦黑处泛着暗红纹路;三枚边缘磨得极薄的乾隆通宝,钱眼处缠着红线;一小瓶用朱砂、雄黄、童子尿混合的腥臭液体;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八卦铜镜,镜背的太极图里嵌着两粒活水银珠,随着她的动作在阴阳鱼眼里缓缓滚动。
“够应付寻常状况了。”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白的卦签,签身刻着细密的云纹,“这是临行前从家里祠堂‘请’出来的‘问路签’,遇险境时掷出,可指生门方位。但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卦签会碎。”
顾明看着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卦签,知道这恐怕是苏家压箱底的保命物件之一。能让苏晚带着它出来,说明苏家内部至少有一部分人真的在押注——押他这个顾家独苗能走出条活路。
“我这边简单些。”他指向秦岭的方向,“太白山南麓这个‘地脉紊乱点’,魏无涯标注是古修士的‘药园禁制’残迹。三百年前他探查时,禁制已十不存一,只残留些迷惑五感的幻阵和几处塌陷的地火口。危险主要来自山里的东西——瘴气、毒虫、还有可能被地脉异常吸引过去的精怪。”
他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是十几张新画的符箓。符纸用的是地下洞穴里生长的“阴苔”混合树皮浆制成,呈暗灰色,符墨则是用朱砂掺了少许“归墟之种”刮下的粉末调制,落在纸上有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辟瘴符】、【驱虫符】、【地听符】——前两种是顾家古籍里记载的方子,我改了几味辅材,效果应该还行。地听符是墨尘玉简里的,埋入土中可监听三里内的地面震动,有大型活物靠近会有感应。”他分了六张给苏晚,“你带着,进老医院前先在周围埋两张地听符,以防有‘东西’从地下摸过来。”
苏晚接过符箓仔细看了看,特别是那张地听符——符胆处用极细的笔锋勾勒出一只耳朵状的纹路,耳廓处点缀着七颗星点,正是《窥天秘录》里记载的“七窍地听术”的变种。她抬头看了顾明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符箓仔细收进贴身内袋。
两人又核对了联络方式。顾明从怀里摸出两枚新雕的玉扣,只有指甲盖大小,玉质浑浊,表面用阴刻法雕了缠枝纹。他将其中一枚递给苏晚:“这是用洞壁上剥落的‘地脉石髓’边角料雕的,里面封了一丝我的本命灵力。五百里内,用力捏碎玉扣,另一枚会有灼热感,并能大致感应方向。超出五百里……就只能看天意了。”
苏晚接过玉扣,触手温凉,能感到内部有极细微的灵力在缓慢流转。她翻出一段红绳将玉扣系了,挂在颈间,贴身藏好。
“这个给你。”她解下腰间一块墨玉牌。玉牌呈长方形,正面浮雕着博古纹,背面用金丝嵌出一幅微缩的星图。“苏家子弟的身份牌,正面是明代的工笔刀法,背面星图是家里老人按《浑天图》缩刻的。遇到官府的人盘查,或是需要和某些‘道上’的人打交道,亮出这个牌子,多半能给几分薄面。但记住——只在长江以南有用,过了淮河,苏家的名头就不太好使了。”
顾明接过玉牌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墨玉质地极佳,边缘已盘出温润的包浆。他将玉牌收入怀中,忽然问:“你这次回江城,苏家那边……”
“家里有三位叔公支持我,两位态度暧昧,还有四个恨不得把我绑了送给魏家当投名状。”苏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父亲……三年前闭关冲击金丹时走火入魔,现在还在祖宅地宫躺着。如今苏家是二叔公在主持,他是‘保守派’,主张固守祖业,不掺和外界的浑水。我这次回去,明面上是探查江城几处老宅的风水异动,暗地里……得找机会接触‘激进派’的几位堂兄。”
“需要我做什么?”
“活着回来。”苏晚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意,“你活着,我这个‘押注’才不算血本无归。其他的,我能应付。”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当夜子时,两人最后一次检查行装。
顾明的帆布包里塞着:三套换洗衣物(最底下那套是深灰色粗布工装,沾着机油和泥渍,适合伪装);五斤炒米和两包盐;牛皮水袋;一小盒火柴和半截蜡烛;魏无涯手绘的秦岭地形图(复制品);那副破损的战甲用油布包了塞在最底层;镇魂鉴化成一枚不起眼的铁指环戴在左手小指;“归墟之种”贴身藏在心口处的暗袋;苏晚给的墨玉牌和寒蝉佩用细绳系了挂在胸前。
苏晚的装备更精炼:一个深棕色牛皮挎包,里面是罗盘、定星印、卦签、符箓、以及几样小巧的鉴宝工具;腰间缠着特制的腰带,内衬缝了十二个暗袋,分装药粉、银针、特制绳索等杂物;外罩一件靛蓝染的棉布长衫,样式普通,但袖口和衣摆用同色线绣了细密的防护阵纹——这是苏家女眷出门时常备的“辟尘衣”,可防寻常污秽近身。
寅时三刻,地心灵乳结晶的光辉渐渐转暗——这是洞穴内唯一可参照的“昼夜”变化。两人在灵井前行了最后一次吐纳,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走了。”
苏晚背上挎包,转身走向洞穴西侧那条被钟乳石半掩的裂隙。裂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听见暗河奔流的闷响。她走到裂隙口,回头看了顾明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没入黑暗。
顾明站在原地,直到裂隙深处最后一点脚步声被水声吞没,才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那是通往老钢厂三号车间的甬道。他在出口处停下,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箓——【化尘符】、【匿息符】、【障目符】。分别贴在额头、心口、丹田,然后咬破指尖,在每张符箓上各点一滴血。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三道青烟钻入七窍。
再睁眼时,他的气息已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这是《窥天秘录》里记载的“三才匿形术”,需以本命精血为引,效果只能维持六个时辰,但足够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区域。
穿过甬道,回到三号车间。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在满地狼藉中投出惨白的光斑。顾明没有停留,像一道影子掠过车间,从侧窗翻出,落地时脚尖在墙根一蹬,人已飘出三丈,悄无声息地没入厂区荒草深处。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城西十里外的一条省道旁。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早班的长途客车亮着昏黄的车灯从远处驶来。顾明从草丛里走出,拍了拍身上的露水,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套沾着油污的工装换上,又把头发揉乱,在脸上抹了点泥灰——镜子里的人瞬间从一个气质沉静的年轻人,变成了进城谋生、满脸疲惫的打工仔。
客车在身旁停下,车门“嗤”一声打开。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打着哈欠问:“去哪儿?”
“青石镇。”顾明递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声音故意压得粗哑。
司机数了数钱,努嘴示意他上车。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几个早起的菜贩子占着前排座位打盹,后排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顾明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假寐。
车子在晨雾中颠簸前行。
窗外的景色从郊区的仓库厂房,渐渐变成农田村舍,然后是起伏的丘陵。太阳升起来时,车子已驶入秦岭余脉的盘山公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路面年久失修,到处是坑洼。每一次颠簸,车厢都发出快要散架的呻吟。
顾明看似在睡觉,实则灵眼术一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他能“看”到道路两侧的山体里,有淡青色的地脉之气如蛛网般延伸。有些地方气息纯净温和,是风水上佳的“生气”汇聚处;有些地方则缠绕着灰黑色的“瘴气”,那是动植物腐烂、阴气沉积形成的天然毒障;偶尔还能瞥见一两处暗红色的“煞气”节点,多半是古战场或乱葬岗的遗存。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只是“风景”或“险地”的山野,在他眼里已成了由不同属性、不同强度的“气”交织成的立体图卷。哪里适合布阵,哪里可能藏有灵物,哪里有潜在的危险,一目了然。
这就是阵师与阵徒的本质区别——不再是被动地观察、模仿阵纹,而是开始理解天地自然本身的“阵”,并尝试融入其中,甚至……稍加改动。
正午时分,客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扭头喊:“青石镇到了!要下的赶紧!”
顾明拎着帆布包下车。所谓的“青石镇”不过是个三岔路口旁的聚集点,十几间灰扑扑的砖房沿路排开,有家挂着“迎宾饭店”牌子的两层小楼,门口支着凉棚,摆了几张油腻的方桌。几个穿着胶鞋、裤腿沾满泥点的山民正蹲在棚下吃面,见有生人下车,都抬起头打量。
“后生,去哪哈?”面馆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系着看不出本色的围裙,一边下面一边搭话。
“进山,找个亲戚。”顾明走到凉棚下,要了碗素面,“老板,这两天山里天气咋样?”
“不咋好。”老头麻利地捞面,撒了把葱花,“前几天下过雨,林子里雾气重。你要进太白山?可得小心,最近山里不太平。”
“咋了?”
“有野东西。”旁边一个啃着馍的山民接话,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前几天老刘家二小子进山采药,撞见个东西——人那么高,浑身长黑毛,眼睛绿莹莹的,追了他二里地!回来就发高烧,满嘴胡话,现在还在镇卫生所躺着呢。”
“是山魈吧?”另一个山民插嘴,“我爷那辈人说,太白山深处有山魈,专掏人心肝吃。不过那东西一般不敢到外围来……”
“谁知道呢。”缺牙山民摇头,“反正这阵子少进山为妙。你要非去不可,最好找个向导,再带点防身的东西——猎枪不好弄了,带把柴刀也行。”
顾明默默吃完面,付了钱,又问:“镇上有没有卖地图的?详细点的。”
“地图?”面馆老头笑了,“咱这穷山沟,哪有那金贵玩意儿。你要进山,得去村委找老文书,他那儿有以前林业局勘测时留下的老图纸,不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了,准不准可难说。”
谢过指点,顾明沿着唯一一条土路往镇子里走。所谓的“村委”是间红砖平房,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子。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在糊纸盒。
“买地图?”老头从眼镜上方瞅他,“干啥用?”
“进山考察,学校布置的社会实践。”顾明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还掏出了伪造的学生证——这是临行前用《窥天秘录》里记载的“障目术”处理过的证件,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学生证长这样”,而忽略具体内容。
老头眯眼看了会儿,大概觉得不像坏人,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牛皮纸袋。抖搂出一张泛黄的图纸,摊在桌上。图纸是手绘的,墨线已有些晕染,但山川走向、河流脉络还算清晰,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些等高线和地名。
“这是七九年林业普查时留下的,太白山南麓这一片。”老头指着图纸上一处用红圈标注的区域,“这儿是主峰,这儿是黑龙潭,这儿……哦,这儿你得注意。”他手指点在一处标着“野人谷”的地方,“这片山谷邪性,老辈人说有进无出。七八年那会儿,省里来的勘探队在这儿丢了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封了,不让进。”
顾明仔细看去,“野人谷”的位置,恰好与魏无涯地图上那个“地脉紊乱点”重叠。
“这山谷为啥叫这名儿?”
“谁知道呢,老名字了。”老头收起图纸,小心翼翼折好递给他,“你要进山考察,最好别往那儿去。真要非去不可……喏,镇东头老赵家养了几条好狗,能带路能预警,租一天五十块。再买点雄黄粉,山里蛇多。”
顾明付了十块钱“图纸费”,又去镇东头找到了老赵家。所谓“好狗”是三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见了生人龇牙低吼。老赵是个独臂老汉,年轻时打猎被熊拍断了胳膊,现在靠养狗和编竹器为生。
“狗不租,借你一条。”老汉说话硬邦邦的,指着三条狗里最瘦小、但眼神最机警的那条黑狗,“这是‘老黑’,跟了我十二年,鼻子灵,认路。你带它进山,一天二十,管饭。出事了我不要你赔,但你得把它活着带回来——它救过我的命。”
顾明看了看那条叫老黑的狗。狗很老了,背毛已有些灰白,但四肢肌肉线条分明,蹲坐时背脊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在野外磨砺出来的。更难得的是,在灵眼术下,这狗身上竟有极淡的、金黄色的“灵光”——这不是修炼成精,而是常年与山野为伍,沾染了地脉生气,开了几分灵智。
“行,就它了。”顾明爽快付了三天的钱,又买了五斤肉干当狗粮。
当晚,他住在镇子唯一的小旅馆。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太白山连绵的轮廓。夕阳给山峦镀上一层暗金色,而在那层层叠叠的山影深处,“野人谷”方向的上空,隐约盘旋着一缕极淡的、灰中透紫的云气。
那是“地煞”外泄的征兆。
顾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没。他关好窗,在门后、窗台各贴了一张【警戒符】,又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副破损的战甲,用软布蘸着特制的油脂细细擦拭。
铠甲胸口那个被“归墟湮灭”打穿的破洞,边缘依旧光滑如镜,手指抚过时能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顾明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铠甲,暗金色的甲片微微一亮,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那是魏家战伐一脉独有的“血炼阵纹”,只有魏家嫡系血脉才能完全催动。
他不是魏家人,催动不了全部威能,但勉强能激发出基础的防护。他将铠甲贴身穿上,外面罩上工装,从外表看只是略显臃肿。接着取出镇魂鉴所化的铁指环,心念微动,指环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光,化作一层极薄的、贴着手皮肤的光膜——这是镇魂鉴的第二种变化“魂甲”,防护力虽弱,但对精神冲击和阴邪侵蚀有奇效。
一切准备妥当,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开始搬运周天。秦岭山中的灵气比城市浓郁许多,尤其在这小镇背靠群山的位置,能感觉到地脉中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灵气被吸入体内,缓缓填补着白日消耗。
子时,万籁俱寂。
挂在胸前的“寒蝉佩”忽然轻轻一震,表面泛起一层白霜。
顾明猛然睁眼。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了狗叫声——不是一条,是此起彼伏、凄厉惊恐的群吠。紧接着,镇子里响起了梆子声、铜锣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野东西进镇了!抄家伙!”
他抓起帆布包冲到窗边。只见镇子西头的土路上,十几条野狗正发疯般往镇子里冲,后面跟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不,不是雾。
是数以万计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飞虫,聚成一团翻滚的虫云,所过之处,屋檐下的灯笼瞬间熄灭,晾晒的衣物像被泼了强酸般嗤嗤冒烟、化为飞灰。虫云边缘,几条躲闪不及的野狗被卷入,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哀嚎,就变成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虫云正朝着旅馆方向涌来。
顾明瞳孔骤缩。
这是“腐骨瘴虫”,只在地脉阴煞与尸气交汇处才会滋生的邪物,按理说该在深山老林、古战场深处才会出现,怎么会跑到有人烟的小镇?
来不及细想,虫云已到楼下。旅馆老板和几个住客惊恐的尖叫从楼道传来,伴随着木门被撞击的闷响。顾明一脚踹开房门,走廊里已是一片混乱——虫云从窗户缝隙、门缝钻入,几个住客正挥舞着被单扑打,但被单一沾上黑虫就迅速腐蚀、破碎。
“所有人,退到最里间!”顾明低喝一声,双手结印。三道基础阵纹在虚空中瞬间成型,化作淡青色的光幕挡在走廊中央。冲在最前面的虫群撞上光幕,发出“噼啪”的爆响,像雨点打在油布上,但光幕也剧烈晃动,表面迅速黯淡。
这虫群数量太多,靠临时布阵根本挡不住。
顾明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张【辟瘴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符箓瞬间燃烧,化作一道炽热的金色火环向四周扩散。火环所过之处,黑虫如雪遇烈阳,纷纷化作青烟。但火环只扩散了三丈就熄灭了,更多的虫群从缺口涌来。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老黑低沉的咆哮。
紧接着,一股腥风从楼梯口卷上来。那条瘦骨嶙峋的黑狗竟冲破了虫群,浑身毛发被腐蚀得斑斑秃秃,好几处露出血肉,但它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虫群后方。
顾明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虫群深处,隐约有个矮小佝偻的影子在蠕动。
是“控虫人”。
有人操纵着这些腐骨瘴虫!
“找死!”
顾明眼中寒光一闪,左手虚抓,镇魂鉴所化的光膜瞬间蔓延到整条手臂,化作一只暗红色的利爪。他纵身从二楼窗口跃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去冲力,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虫群核心。
虫群疯狂涌来,但一靠近他周身三尺,就被一层无形的力场弹开——那是战甲自带的防护阵纹被激活了。顾明不管不顾,利爪直取那道佝偻身影。
“桀桀……”
影子发出夜枭般的怪笑,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虫群骤然向内收缩,化作一道黑色的龙卷将他裹在其中。顾明一爪抓在虫卷上,只觉得像抓进了一团粘稠的沥青,力道被层层消解。虫卷中猛地探出一只枯瘦如鸟爪的手,指尖漆黑,直插他心口。
“铛!”
鸟爪抓在战甲胸口,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战甲表面的暗金纹路猛地一亮,一股反震之力将鸟爪弹开。顾明趁机变爪为拳,拳锋上暗红色的光膜暴涨三寸,一拳轰在虫卷中心。
“噗——”
虫卷炸开,黑虫四散。那道佝偻身影倒飞出去,撞塌了路边的柴垛。月光下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人——是个浑身长满脓包、皮肤青黑、五官扭曲的“怪物”。它胸口被顾明一拳轰出个碗口大的洞,但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脓液汩汩涌出。
“尸傀……”顾明眼神一凝。
这是用邪法炼制的活尸,保留着生前的部分战斗本能,但无痛无惧,是极难缠的炮灰。炼制这种尸傀需要大量新鲜尸体和阴煞之地,绝非寻常邪修能办到。
尸傀摇摇晃晃站起来,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四散的虫群再次汇聚,但这次没有攻击顾明,而是如潮水般涌回尸傀体内。尸傀身上的脓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破裂,每个脓包里都钻出数十只更大的、背生双翅的黑虫。
它在献祭自身,催生虫王。
顾明不再犹豫,右手在腰间一抹,三张【驱虫符】同时甩出,在空中燃成三团碧绿色的火球砸向尸傀。同时左手掐诀,脚下地面亮起一个直径丈许的简易【地陷阵】——阵法粗糙,但足以让尸傀动作迟滞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顾明脚下一蹬,人如鬼魅般贴地滑出,暗红色的利爪自下而上,狠狠捅进尸傀大张的嘴里,从后脑穿出。
“呃……”
尸傀的尖啸戛然而止。它僵硬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嘴里穿出的爪子,眼中的幽绿色鬼火缓缓熄灭。下一刻,整个身体如同沙雕般崩塌,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连那些刚孵化的虫王也一同溶解。
黑水渗入地面,嗤嗤作响,将泥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顾明收回手,暗红色的光膜褪去,露出完好无损的手指。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水,又抬头望向镇子西头——那里,是太白山的方向。
腐骨瘴虫,炼尸邪法,能操纵尸傀的幕后黑手……
这小小的青石镇,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旅馆老板和几个胆大的住客提着棍棒、锄头战战兢兢地凑过来。看到地上的黑水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臭,都吓得脸色发白。
“后、后生,那、那到底是啥东西?”老板声音发颤。
“山里跑出来的野物,被我打死了。”顾明随口敷衍,弯腰从黑水旁捡起一样东西——是半片焦黑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骨片,应该是尸傀体内残留的“控尸符”。他不动声色地将骨片收好,对老板说:“没事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最好去派出所报个案,就说有野兽袭镇。”
众人将信将疑,但见顾明神色镇定,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也只能信了大半,各自散去。
老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地上的黑水,打了个喷嚏,嫌恶地别过头。它身上被腐蚀的地方已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到底是常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的老狗,恢复力惊人。
“谢了。”顾明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块肉干递给它。老黑也不客气,叼过肉干三两下吞了,然后抬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鼻子拱了拱他腰间挂着的柴刀——那是白天在镇上买的。
“你也觉得,这事没完?”
老黑甩了甩尾巴,转身朝镇子西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顾明站起身,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
看来,这趟秦岭之行,从一开始就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