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走廊里,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
刘静站在窗前已经很久了。
她四十一岁,身材纤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素面朝天。从背影看,她和机关里任何一个普通干部没有区别。但若走近,便能从她沉静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笃定。
手心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她的调令。
“万平县委书记。”
五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东川市万平县,全省有名的贫困县,也是近五年信访件最多的县之一。那里地处大山深处,交通闭塞,老百姓至今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但刘静记得的,不是这些数据,而是三个月前那份车祸报告。
前任县委书记宋明远,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身亡。同行的秘书吴笑天受了惊吓,精神恍惚,至今在家休养。车祸的调查结论是“意外”,但刘静当时看到报告,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在基层工作多年的县委书记,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在调查扶贫资金的关键时刻出了意外?
“刘处。”
身后传来敲门声。刘静转过身,看到常务副部长周国梁站在门口。
周国梁五十五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是组织部里的老前辈,也是刘静的老领导。他走进来,在刘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想好了?”良久,周国梁问。
刘静点点头:“组织决定了,我服从安排。”
周国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跟刘静共事八年,知道这个下属的脾气——越是大事,她越是平静。
“小刘,这次派你去万平,是部里反复斟酌的结果。”周国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周国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委大院,几棵银杏树正黄得灿烂。
“宋明远的事,你听说过吧?”
“看过报告。”
“报告是报告。”周国梁转过身,目光深沉,“有些事,报告里写不了。万平县这些年,换了四任书记。两任‘因病请辞’,一任调离,一任……出了事。宋明远是最硬气的一个,也是最短命的一个。”
刘静抬起头,看着周国梁。
“周部长,您想说什么?”
周国梁走回她面前,压低声音:“我想说,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找理由,换个地方。去个清闲点的局,或者留在部里,都好。”
刘静站起身。她比周国梁矮半个头,但站直了,目光与他平视。
“周部长,您了解我。我从不后悔。”
周国梁看了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递给刘静。
“这是我找人整理的万平县现任领导班子名单,还有一些背景情况。你路上看。”
刘静接过,没有打开,直接收进口袋。
周国梁又说:“我只送你一句话——到了万平,多看、多听、少说。那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我记住了。”
周国梁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对了,你住哪儿的事,怎么安排的?”
“我打算住县委宿舍。”
“县委宿舍?”周国梁皱了皱眉,“听说条件不太好。”
“正好接地气。”刘静笑了笑。
周国梁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刘静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是一些私人用品——一个旧茶杯,几本工作笔记,一张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十四岁,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刘静看了片刻,把照片放进包里。
门又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办公室的小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刘处,车准备好了。这是您的介绍信和相关材料。”
“谢谢。”
小李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刘处,万平县那边……您多保重。”
刘静抬头看他。小李连忙解释:“我老家是东川的,听说过一些事。那边……那边挺复杂的。”
“谢谢提醒。”刘静接过文件袋,语气平静。
半小时后,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驶出省委大院。
刘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省城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车子穿过市区,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渐渐驶入蜿蜒的山路。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话不多,只专注地开着车。刘静乐得清净,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但她没有睡,只是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周国梁给的那份名单——
县长马德海,万平本地人,从村委会主任一步步干上来,在万平深耕三十年。
县委副书记石万山,分管组织人事,与马德海搭班十五年。
常务副县长乔大年,主管财政,是马德海的“钱袋子”。
公安局长胡正刚,万平本地人,在公安系统二十二年……
名单上还有很多人,刘静一个个记在心里。但最让她留意的,是一个叫“文剑”的名字——深沟乡副乡长,农大毕业,在基层干了十五年。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业务扎实。
深沟乡。刘静想起宋明远那张地图上,用红笔圈得最深的,就是这个地方。
车子行驶了四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陡。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大山,从农田变成荒地。偶尔路过村庄,看到的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和佝偻着腰的老人。
当太阳开始西斜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破旧的牌楼,上面写着四个褪色的大字——“万平欢迎您”。
牌楼下,停着几辆车。一群人站在车旁,翘首张望。
刘静睁开眼,看到了那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夹克,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一个个表情各异。
“刘书记,前面好像是来接您的。”司机说。
刘静点点头:“靠边停吧。”
车子刚停稳,那个微胖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亲自拉开车门。他的动作很大,声音也很洪亮:“刘书记,欢迎欢迎!我是马德海,县长。听说您今天到,我们特地在这儿等了一下午!”
刘静下了车,握住马德海伸过来的手。那手温热而有力,握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又不让人觉得过分热情。
“马县长太客气了。山路不好走,让你们久等了。”刘静说。
“哪里哪里,刘书记远道而来,应该的应该的!”马德海笑着,转头开始介绍身后的人,“来,我给刘书记介绍一下——这位是石万山副书记,这位是乔大年常务副县长,这位是胡正刚公安局长,这位是……”
刘静一一握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记下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眼神——
石万山的眼神精明,握手时微微用力,似乎在试探什么。
乔大年的笑容标准,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胡正刚的手很粗糙,握手的力度很大,目光里带着审视。
还有几个人,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冷漠,也有隐隐的期待。
一圈握下来,刘静心里有了初步的印象。
“刘书记,上车吧,咱们先回县城。”马德海引着刘静向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走去,“晚上给您接风,县委常委会的同志们都到了,就等您呢。”
刘静摆摆手:“马县长,接风就不必了。我这一路颠得有点累,想先休息。”
马德海一愣,随即笑道:“好好好,那就先休息。刘书记体恤基层,我们理解。那明天?明天晚上?”
刘静点点头:“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向自己的桑塔纳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马县长,我想问一下,宋明远书记生前住在哪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马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一瞬间就恢复了。快得让刘静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宋书记……他住县委宿舍,三号楼,二楼。”马德海说,“不过现在空着,没人住。条件不太好,刘书记要不还是……”
“我就住那儿吧。”刘静打断他。
这一次,马德海的笑容没能立刻恢复。他身后的人群中,有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人的眉头皱了皱。
“刘书记,那房子……几个月没人住了,真的条件不太好。”马德海试图劝说,“县里给您准备了新的住处,在宾馆那边,有热水,有空调,方便些……”
刘静摇摇头:“不用麻烦。我就住宋书记住过的地方,方便我尽快熟悉情况。”
她说完,没有再给马德海说话的机会,径直上了车。
桑塔纳发动,从那群面色各异的人身边驶过,向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马德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换上了一副刘静看不到的阴沉表情。
“马县长?”石万山凑过来,低声问。
马德海摆摆手,没说话。他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桑塔纳,眼神阴鸷。
良久,他轻声说:“走吧,回去。”
几辆车陆续发动,驶向县城的方向。但马德海的车开得很慢,与前面的桑塔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上,石万山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马县长,这个刘静,什么来头?”
马德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女的,四十一岁。资料上说,没什么背景,普通干部家庭出身,一步一步干上来的。”
“那她怎么敢住宋明远的房子?”石万山皱眉,“这不是明摆着……”
“明摆着什么?”马德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人家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想住哪儿是她的自由。我们管得着吗?”
石万山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马德海又闭上眼睛。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他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这个刘静,是真的没背景,还是藏得太深?她为什么非要住宋明远的房子?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个女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前面的桑塔纳里,刘静也在想着马德海。
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捕捉到了。还有那些人的眼神,她都记在心里。这个万平县,果然如周国梁所说,水很深。
但她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下基层,面对一群闹事的村民时一样——越是复杂的局面,她越是清醒。
车子驶入县城。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有些陈旧,但还算整洁。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人,会好奇地看向这辆挂着省城牌照的桑塔纳。
县委宿舍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三号楼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刘静提着帆布包走上二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她借着手机的光,找到202室的门,掏出马德海刚才让人送来的钥匙,打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刘静找到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电路可能断了。”司机小伙子跟上来,“刘书记,我去找人来修?”
刘静摇摇头:“不用,我自己看看。”
她走进屋,摸索着找到窗户,拉开窗帘。夕阳的余晖照进来,让她看清了房间的布局——一间不大的客厅,里间是卧室,旁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家具很简单,一张老式沙发,一个木头茶几,一张书桌,几把椅子,都是旧的。
书桌上,还放着一个茶杯。杯里的水早已干涸,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旁边是一个笔筒,插着几支笔,还有一沓便签纸。最上面一张便签上,写着一行字——“深沟乡,周二”。
刘静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她看着那个茶杯,看着那沓便签纸,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万平县地图。地图上,一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中最深的一个圈,画在一个叫“深沟乡”的地方。
“宋书记……”她轻声说。
司机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刘静转过身:“小张,你先回吧。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我。”
“刘书记,这儿没电,您晚上……”
“没事,我有手电筒。”刘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去吧,路上小心。”
司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刘静一个人。她打开手电筒,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流出一股锈黄的水,放了一会儿才变清。厨房的煤气灶还能用,橱柜里有一袋挂面,几包方便面,都已经过期。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刘静拿起来看——是宋明远的照片,五十来岁,面容憨厚,笑容温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容腼腆。应该是那个疯癫的秘书,吴笑天。
刘静把照片放回原处,在床边坐下。
天渐渐黑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孩子在哭闹,然后是母亲的呵斥声。这些声音,和任何一个县城的夜晚都没有区别。
但刘静知道,这座小县城,和别处不一样。
她想起周国梁的话——“那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她想起马德海脸上那瞬间的僵硬。
她想起那张地图上,用红笔圈起来的“深沟乡”。
刘静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手电筒,又看了看那张地图。深沟乡,在县城的东北角,群山环绕,是全县最穷的地方。
“就从你开始吧。”她说。
夜深了。刘静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不是认床,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这间屋子里,好像藏着什么。
她起身,又拿起手电筒,在屋里慢慢照。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什么异常。最后,她回到卧室,在床边蹲下,用手电筒照向床底。
床底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床头板背面时,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用透明胶带粘在床板背面。
刘静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伸手撕下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密密麻麻好几页。第一行字写着:“关于万平县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的初步调查——宋明远”。
刘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走到窗边,借着月光,一页页看下去。
材料里记录了近三年万平县扶贫资金的拨付和使用情况,数字详细,条目清晰。每一笔资金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在最后一页,宋明远写道: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至少有三十七笔扶贫款项存在挪用嫌疑,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元。涉及的部门包括县财政局、扶贫办、交通局、水利局,以及深沟乡、太平镇等五个乡镇。我已将相关证据材料妥善保存,待时机成熟上报。但我深感压力重重,身边可信之人太少。若我遭遇不测,望后来者继续追查,还万平百姓一个公道。”
落款日期,是他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刘静把信重新叠好,贴身收好。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小县城,心里涌起一阵悲凉,又涌起一股决然。
宋书记,你放心。
我会继续走下去。
窗外,深秋的月光冷冷地照着这座大山深处的小城。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风吹过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静站在窗前,一夜无眠。
而在县城的另一头,马德海也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薄薄的档案——刘静的履历表。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那些简单的文字里,找出这个女人的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不安。
桌上的电话响了。马德海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低沉的声音:“马县长,她住进去了。”
“我知道。”
“要不要……”
“不要。”马德海打断他,“什么都不要做。看看再说。”
他放下电话,又看了一眼那份档案。档案上的照片里,刘静穿着白衬衫,表情平静,目光直视前方。
马德海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宋明远。宋明远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后来,那眼神变了,变得锋利,变得危险。
再后来,宋明远就死了。
马德海合上档案,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轻声说:“刘静,希望你不要走宋明远的老路。”
窗外,夜还很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