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着那辆彻底趴窝的爱玛电瓶车,王林每一步都又沉又软,脚下发虚。
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雪,泥水顺着开胶的鞋底往里钻,磨得脚后跟又疼又痒。
半小时后,视线尽头终于亮起了那块被霓虹灯晃得刺眼的招牌——“峰尚艺考中心”。
这是他今天跑的第30家机构。前29家,让他把这世间最真实的白眼和闭门羹吃了个饱。
“王林?!”
张峰从暖气充足的办公室冲出来,身上披着件咋咋呼呼的狐狸毛领黑貂皮。原本满脸急色,但在看到王林那身沾满泥点子的旧夹克,和那张冻得发紫的脸时,他的步子顿住了。
张峰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那表情很精彩——三分震惊,三分同情,还有四分是那种“昔日天才竟沦落至此”的优越感。
“怎么混成这逼样了?”
张峰下意识从兜里掏出一根软中华,递了一半,又缩了回去,转手从前台拿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塞过来。
“车没电了。”王林接过水,声音粗哑干涩。
“行了,车扔后院,回头我让人给你充。赶紧进屋,暖气足。”张峰一把拉过王林,那力道带着疏离,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办公室里,几个穿着时髦、染着挂耳染的女助教正围着小太阳嗑瓜子。
看到老板拉进一个浑身散发着酸腐气的“难民”,几双眼睛上下打量,满脸嫌弃。
“林子,兄弟不坑你。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刚放开,家长都捏着钱包不敢撒手。我这艺考突击班是拿命在顶。”
张峰避开王林的眼神,叹了口气,把一份课表拍在桌上,“三七分,你拿七。一节课45分钟,到手80块,现结。一天保底4节。年三十到正月初六休息,能不能行?”
旁边一个正在修指甲的女助教听了,指甲剪“咔哒”一声剪歪了。
“80?张总,咱们这儿高级主讲才60,他……”
她斜眼瞥着王林。这人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棉袄领子泛着油光,那双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能按得动琴键?怕不是来骗保底的吧?
王林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当老子在央音拿全额奖学金的时候,你大概还在玩泥巴。
张峰眼睛一横,骂道:“你懂个屁!这是06年全县唯一的央音状元,这是祖宗!”
话虽这么说,张峰眼里其实也在打鼓。王林这些年在外面做生意,这双手,还能剩下几分当年的灵气?
王林面无表情,径直走向练习厅中央那架落了一层灰的雅马哈三角琴。
这80块钱在张峰看来是“施舍”,在助教看来是“偏爱”,但在他眼里,这是母亲明天的救命药,是儿子口里的肉。
落座。
那双僵硬、开裂、甚至带着冻疮的手,轻轻搭在了象牙白的琴键上。
刺痛。
指尖传来刺痛。
但王林闭上了眼。脑海里,2026年那辆大巴车的轰鸣声、母亲坟头枯黄的杂草、儿子羡慕别人家春联的眼神……所有画面疯狂闪回。
“嗡!!!”
起手便是李斯特的《钟》。
没有试音,没有预热。
原本安静的琴房瞬间被狂暴的音浪填满!
那些助教嘴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掐断。
张峰手里的软中华烧了一大截,长长的烟灰“啪嗒”掉在他那两万块的貂皮大衣上,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快!
太快了!
王林的手指在琴键上化作了残影,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令人发指,高难度的半音阶跑动极快,带着强烈的压制感,狂轰乱炸!
这哪里是在弹琴?
这分明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中年男人,正掐着命运的脖子,在嘶吼,在宣泄!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满级大号屠新手村的暴力美学。
原本在隔壁闹腾的艺考生们,一个个趴在玻璃窗边,张大了嘴,眼神里写满了惊骇。
“卧槽……这是老师?这特么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五分钟后。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如雷霆收势。
余音在宽敞的走廊里盘旋,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王林收回手,掌心的冻疮因为剧烈摩擦裂开了,渗出了血丝。他淡定地在满是泥点的裤腿上擦了擦,站起身。
“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
“到……好,要来!一定要来!”张峰回过神,声音都在打颤。
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数出80块现金,犹豫了一下,又多抽了两张红票子塞过来。
“林子,这算……算哥给你接风的,拿着买包烟!”
“说好的80,就是80。”
王林只抽走了一张50,三张10块,多一分没要。
他把钱仔细地叠好,揣进贴身口袋。
转身,推门,走进风雪里。
他不需要可怜,他只要钱。
只要是他凭本事挣的,哪怕是带血的钱,他也花得硬气。
……
出了门口,王林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回拨了刚才那四个未接电话。
全是高中同学。
都是开小琴行的,平时没什么联系,这会儿听说了“状元落魄”的消息,都想来踩一脚,或者施舍点廉价的善意。
“林子,听说你回来了?我这儿有俩笨学生,专门卡在考级点上,你来指点两节?一节80。”
“老同学,救急!我这儿有6节钢琴课没人上,80一节行不?”
“接。”
王林骑着充满电的电瓶车,在风雪里独自穿行。
“全接。把时间排开,只要给钱,通宵我都上。”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之后的六天,他要把自己劈成八瓣用。每天平均上7节课,从早到晚连轴转,总收入能勉强冲到3360元。加上乐理大课的1200元。
还不够。
离6000的房租、离给母亲治病的钱、离那个该死的“遗憾清偿”目标,还差一大截。
要利用晚上的时间。
要搞一波大的。
深夜十一点。
王林回到了那个四面漏风的小村。
还没进家门,借着村口昏黄的路灯,他看到了一个佝偻得几乎要对折的身影。
是父亲,王建国。
他满身都是石灰粉,就连睫毛上都挂着白霜,满身白霜,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正吃力地推着一辆装满沉重建筑废料的小板车。轮轴早就生锈了,在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王林的心脏猛地被一只大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父亲今年58岁了。
常年的超负荷体力劳动,让他的脊椎早就弯得直不起来。
可现在,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他竟然还在接这种连年轻人都嫌累的“清运突击活”,只为了那几十块钱的加班费。
王林关了车灯,悄无声息地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看到父亲艰难地把板车推到自家门口,卸下废料。
然后,老人没有进屋,而是站在冰冷的雪地里,用力拍打着身上的石灰。拍得很仔细,很用力,生怕把一点点脏东西带进那个刚有点热乎气的家。
推开门的一瞬间。
那个在外面沉默如山的汉子,脸上瞬间挤出了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
“老婆子,饿没?趁热,吃两口。”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半碗在工地食堂打的温热稀饭,还有两个被压扁的白馒头。
他的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和血痂。
此刻,他却捏着勺子的动作极轻,吹凉了,递到母亲嘴边。
痴呆的母亲正坐在床上,抱着那件新羽绒服傻乐,满脸开心。
父亲一勺一勺地喂着,眼神里没有半点嫌弃,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乖,吃完这口。咱存够钱,明年给林子在那边买套房……让安安在那边当大城市的人……”
“阿爹,我不要你这么累,看你手都留血了,我拿创口贴帮你……”
父亲和儿子的对话,声音苍老沙哑,童音的稚嫩,每一个字都砸在王林的心口上。
王林躲在门缝外的阴影里,咬着后槽牙,眼泪混合着冰霜在脸上横流。
这一幕,彻底砸碎了他那点因为弹了一首《钟》而产生的微薄成就感。
原来,这个家早已在崩溃的边缘。
父亲不是在过年。
他是在拿命,给这个家续气。
爸,我回来了。
这一世,你那双推板车的手,该歇歇了。
王林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昏暗压抑的夜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
既然老天爷让他带着满级大号回来,那就别怪他不讲武德了。
“你们听过2024年的爆火神曲吗?”
“你们见过……那种能让人哭到肝肠寸断、刷礼物刷到手软的直播吗?”
他要在这个腊月,在这个所有人都准备团圆的时刻,在县城的街头,掀起一场疯狂的“遗憾风暴”。
王林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老子哪怕是把这嗓子唱废,也要让这泗镇,知道谁回来了!”
“这回,我要这满天神佛,都给我爆金币!”
屋内,母亲吃完最后一口稀饭,指着窗外,含糊不清地喊:“林子……枪,林子回来了。”
父亲转过头,看向昏暗的院子,眼里满是疲惫与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