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厚得压弯了枯枝,后巷里静得只能听到电瓶车链条“咔啦咔啦”的磨损声。
王林单脚撑地,停在巷子深处,正低头用指关节去拨弄面具边缘凝固的冰棱。
“站住!让你走了吗?”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壳子,阿杰带着两名保安从后门抄近路围了上来。
阿杰原本光鲜的西装此时凌乱不堪,昂贵的皮鞋在刚才的追逐中踩进了泥水坑,半截裤腿糊满了泥水。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王林没抬头,手指依旧在面具缝隙里摩挲,隔着青面獠牙的彩绘,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有事?”
“大叔,演戏演过头了就没意思了。”阿杰直起身子,脸上硬挤出一丝扭曲的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刚才在吧台临时搜刮的散碎银两。
他把那叠钱拍在电瓶车的后座上,大概五六百块,语气里带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虎哥说了,刚才是个误会。你活儿还行,只要你现在摘了这破面具,跟我进去补两场,每晚给你提价到两百。这可是咱们‘蓝夜’驻唱的天花板,懂吗?”
两百块,在这个年代的淮县,确实能让不少人弯腰。
王林侧过头,看着那叠钱,突然笑了。
笑声隔着面具,发出一阵闷响,听得阿杰心里发毛。
“皮囊才是硬通货。”王林重复着阿杰下午的原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在摩擦,“我这种‘苦瓜脸’,怕影响了你们的酒水销量,赔不起。”
阿杰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变得阴鸷:“给脸不要脸是吧?王林,我打听清楚了,你家老太太还在ICU躺着等钱买命呢。出了‘蓝夜’这个门,整个淮县谁敢用你?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这一行彻底死绝!”
他对着身后两名保安使了个眼色,两根包着皮套的橡胶棍齐刷刷地抽了出来。
“把面具摘了,人带回去。在这地界,还没人能驳了虎哥的面子。”
阿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抓王林的领口。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羽绒服的瞬间,王林猛地拧动了电门的油门。
“嗡!”
破旧的电瓶车发出一声濒死的低鸣,后轮在冰面上疯狂空转,卷起的泥水和冰渣子像暗器一样飞溅而出,劈头盖脸地砸了阿杰满头满脸。
“草!”阿杰惨叫一声,捂着眼往后退。
“动他一下试试!”
一声暴喝从巷子口炸响,震得墙头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阿杰顾不得抹脸上的泥,转头一看,整个人登时僵在了原地。
刘金虎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胸口扣子开了两颗,在零下十来度的严寒里,他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甚至没看阿杰一眼,扬起手。
“啪!”
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抽得阿杰原地转了半个圈,一个踉跄栽进了雪堆里。
“虎……虎哥……”阿杰捂着脸,懵了。
“谁给你的胆子,跟王先生这么说话?”刘金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那是看透了王林身上千万级流量潜力后的极度迫切。
他转过身,看向跨在电瓶车上的王林,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还没点燃,先递了过去:“兄弟,手底下人没教好,别往心里去。那首神曲,我老刘服气,彻底服气。”
这句“兄弟”,比刚才阿杰那五百块重得太多。
王林没接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透过面具孔洞,深不见底。
“谈谈?”刘金虎试探着开口。
“谈谈。”王林点头。
刘金虎长舒一口气,开门见山:“刚才你在直播时候的阵仗我看了,直播间我都盯着呢。月薪八千,包吃住,蓝夜拿出一半的营销资源捧你。只要你肯签,这县里,你就是头牌。”
八千。
阿杰在雪地里听得倒吸冷气。
王林却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
“第一,我不签月结,日结薪水,每晚2-3小时,底薪一千。”
“你特么抢钱啊!”阿杰在雪堆里尖叫。
刘金虎的眼皮也剧烈跳动了一下,一千块一天,这在2023年的淮县是闻所未闻的天价。
“第二。”王林没理会旁人,声音继续,“我必须在现场架设直播设备,线上线下的流量我全拿,蓝夜只有抽成权,没有控制权。”
“第三,去留自由,我不签任何卖身契。”
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踩在资本的肺管子上。
刘金虎死死盯着王林。
作为商场老狐狸,他太清楚直播舱背后代表的意义了。如果刚才那首歌真的发酵出去,蓝夜不仅能赚酒水钱,更能名声大噪。
但在权力的绝对掌控面前,他有些迟疑。
王林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拧动油门,车轮再次发出咯吱声:“既然买不起,那就不谈了。”
“成交!”刘金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赌徒的狠劲,“一千就一千!只要你敢唱,我就敢给!”
他当场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叮。”
王林的手机亮了。
【微信到账:3,000.00元。】
“这是前三天的定金。”刘金虎把手机揣回兜里,呼出一口白气,“只要今晚你肯再返场唱半小时,这钱就是你的。”
王林看着屏幕上的余额,心里压着的那块名为“欠费”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但这笔钱,是拿妈的命换来的。
他收起手机,既没有回身,也没有下车。
“定金收了,规矩我定。”王林看着前方幽深的巷弄,语气平静而坚决,“今晚我不唱了,明天八点,准时过来。那一千块,买的是明天的嗓子,不是今晚的施舍。”
刘金虎愣住了。
在淮县,还没人敢这么拿捏他。
但他看着王林那略显落寞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看着那具青面獠牙的面具,不知为何,心里竟然生出一种错觉:这一千块,确实买不起这个男人的脸。
“行,听你的。明天八点,我在这儿迎你。”刘金虎嘿嘿一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王林没废话,电瓶车尾灯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巷子里。
阿杰挣扎着站起来,满身污泥地凑到刘金虎跟前,压低声音道:“虎哥,就这么放他走了?这一天一千,还要分走线上流量,咱们亏大了啊!”
刘金虎看着王林离开的方向,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火机点燃了雪茄。
“亏?”
他吐出一口浓烟,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狰狞的脸。
“阿杰,你还没看明白。这首曲子要是真火了,全网的经纪公司都会盯着他。咱们抢的是时间,是用这一千块,买一张通往顶流俱乐部的入场券。”
他反手拍了拍阿杰的脸,力气不大,却让阿杰打了个寒战。
“明天,去找两个搞航拍和录音的专业团队。我要把他的表演,一秒不差地录下来,买断这首曲子的版权,我要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淮县!”
……
王林骑在车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面颊。
他并不在乎刘金虎的算计。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都是过时的笑话。
路过一个还没收摊的小药店,他停下车,花掉了一百块,买了最新款的抗敏药膏和几支高浓度的葡萄糖。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刘婶正缩在灶房烧水,一见王林,赶紧迎了上来:“林子,你怎么才回来!你爸刚才打电话说,你妈烧退了一点,大夫说手脚暂时保住了,但是还需要在ICU里住。安安太乖了,刚才我哄着他睡着了,他还不知道奶奶生病了,我不知得怎么跟他说”
王林身体僵在原地,手里提着的葡萄糖险些滑落。
保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着那条后台工会的私信。
【2024县春晚名额】。
在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名利,而是前世那个大雪夜,母亲穿着280块钱的假棉袄,蹲在路边看着县大礼堂大屏幕上的歌舞节目,眼里闪烁的羡慕光芒。
“林子,咱家的人,啥时候也能上去唱两声?”
王林死死攥住那张面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
“妈,你要好好的,全淮县的人,都会看着我唱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