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一种能把人溺死的沉默。
白穗感觉自己的脸颊不是在发烫,而是在燃烧。
半夜溜进厨房找吃的,结果把同样在“觅食”的首长当成了贼。
这绝对是她白穗人生中最想原地消失的时刻。
她死死低着头,脚趾在鞋里绝望地蜷缩,仿佛想抠穿地球钻进去。
顾诀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二十八年的人生,铁打的自律,军中的活阎王,此刻的窘态却像个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少年。
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事传出去的场景——
“听说了吗?顾首长半夜在厨房啃冷馒头!”
他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他喉咙发紧,强行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声音重新砌起自己作为首长的威严壁垒。
“饿了?”
声音出口,还算平稳。
“晚饭没吃饱?”
白穗的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缩成一团。
“吃……吃饱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就是……消化得快。”
顾诀的视线落在她那片红透了的耳廓上。
那点红色,像一星火种,把他心底那点紧绷的尴尬,烧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晚饭时,她望着那盘饺子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是他吃得太多了。
一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悄然攀爬上来。
是愧疚么?
或许有一点。
“想吃什么?”
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白穗猛地抬头,杏眼里全是错愕。
“啪嗒。”
厨房的灯被他打开,暖黄的光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月光的清冷和冰箱的寒气。
顾诀已经脱掉了军绿色的外衣。
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将他肩背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走到灶台前,卷起袖子,动作利落地拧开了火。
那姿态,自然得仿佛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还有饺子馅,我给你煮点。”
白穗彻底石化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首……首长……
要……亲自给她……煮饺子?
她不是在做梦吧?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眼神能冻死人的活阎王,现在……
现在正从挂钩上取下一条……
粉色的……
小熊围裙……
然后,系在了他那劲瘦的腰上?
那条围裙是她前两天刚买的,因为觉得可爱。
白穗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剧痛袭来!
这不是梦!
“首长!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瞬间回魂,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过去,伸手就想夺下他手里的锅。
开什么国际玩笑!
让首长给她做饭,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吃啊!
顾诀只是侧了下身,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的“抢夺”。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她和灶台隔开。
“站着别动。”
他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军令般的份量。
白穗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傻傻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顾诀的动作堪称高效。
烧水,下饺子,点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精准和利落。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就出锅了。
雪白的饺子在汤里浮沉,像一群可爱的小元宝。
他甚至还用小碟子调好了蘸料,醋和辣椒油的比例刚刚好。
“吃吧。”
他将碗放在餐桌上,自己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白穗看着眼前这碗升腾着白气的饺子,鼻腔猛地一酸。
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红了。
长这么大,除了她娘,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深夜里,为她煮一碗热食。
在大伯母家,别说宵夜,晚饭能果腹,都算是恩赐。
“怎么?”
顾诀见她不动,眉头微蹙。
“不合胃口?”
“没有!绝对没有!”
白穗生怕他误会,连忙摇头,飞快地拿起筷子。
“是太香了!香得我舍不得吃!”
她夹起一个饺子,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皮薄馅大,满口鲜香的汁水瞬间爆开。
明明是白天的面和馅儿,可她就是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她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一只拼命往颊囊里塞满食物过冬的小松鼠。
顾诀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
他发现,看她吃东西,是件很……奇异的事。
仿佛任何食物,只要进了她的嘴,就会变成世间顶级的珍馐美味。
连带着,他那只被半个冷馒头委屈了的胃,也开始发出抗议。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上。
白穗的动作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她抬起头,试探着,用极小的声音问:
“首长……您……您要不要也来点?”
顾诀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本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好。”
白穗立刻将自己的碗,朝他面前推了推。
顾诀没有丝毫嫌弃。
他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就着她的碗,夹起一个饺子,吃了。
一个。
又一个。
转眼,一碗饺子见了底。
白穗摸着自己七分饱的肚子,看着空荡荡的碗,脸颊又开始发热。
早知道首长也要吃,她就该……不,是首长就该多煮一些的。
“首长,”她小声开口,“您是不是……也没吃饱?”
顾诀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他确实没吃饱。
自从白穗来了之后,他沉寂多年的胃口彻底复苏,甚至变本加厉。
每晚被饿醒,已经成了常态。
起初还能靠意志力忍耐,后来实在扛不住,才开始了半夜的“觅食”生涯。
没想到,今天翻车了。
“咳。”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从椅子上站起。
“时间不早了,去睡。”
话音未落,人已经率先迈步走出了厨房。
白穗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活阎王首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低头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白穗破天荒地做了一大桌子早饭。
小米粥熬到米油都浮了上来,香浓软糯。
包子蒸了猪肉大葱和豆沙两种口味。
还烙了码得整整齐齐,金黄酥脆的葱油饼。
顾诀下楼时,看着这阵仗,脚步都顿了一下。
“做这么多?”
白穗正给他盛粥,闻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吃得完!首长您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操练!”
经过昨晚,她已经彻底摸清了首长的饭量,跟她不相上下。
顾诀看着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晃得他眼底都有些发烫。
他没再多言,沉默地坐下。
或许是昨晚那碗饺子的情谊,这顿早餐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白穗也不再那么拘谨,甚至敢主动给他夹菜。
“首长,您尝尝这个豆沙包,我做的,馅儿可足了!”
她夹起一个白胖的包子,朝顾诀的碗里放去。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很轻,很柔,却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
两个人的身体都是一僵,几乎是同时,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热意,轰的一声炸开,从白穗的脖颈直冲头顶。
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这位向来冷若冰山的活阎王,那古铜色的耳根处,竟也泛起了一抹……
极其可疑的,淡淡的红色。
首长……他、他脸红了?
白穗的心脏,毫无章法地,重重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