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路,马蹄踏得不快。
风雪小了许多,铅灰色的天空依旧压得很低,据点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说是据点,其实不过是北境边境废弃的一座驿站,外围用冻土和圆木围了一圈栅栏,里面挤着几十间破败的土屋,住着逃过来的百姓,还有仅剩的百十来号守军。
楚青云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可握着缰绳的右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旧伤又发作了。
刚才连续出剑,再加上风雪里奔袭,腕间的经脉像被无数根冰针反复扎着,疼得钻心,连带着整条右臂都有些发麻。可他脸上半点异样都没露,依旧是那副覆着寒霜的模样,仿佛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三年来,他早就习惯了。
所有人都当他是无坚不摧的青云剑主,是北境最后的防线。他不能露怯,不能喊疼,哪怕疼得夜里握不住杯子,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
没人会在意他疼不疼,他们只需要他能挥剑杀妖兽,能守住这道国门。
林澈坐在他身后,隔着薄薄的青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还有右臂细微的颤抖。
他心里微微发紧。
他写这段剧情的时候,只觉得是给楚青云加了个美强惨的设定,能让人物更丰满。可现在看着这个男人明明疼得快要握不住剑,却还要硬撑着挺直脊背,扛起所有人的希望,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
“楚剑主。”
林澈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待会儿回了据点,先处理你的伤。”
楚青云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右手,想要掩饰腕间的异样,可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连跟了他好几年的陆寻都没看出来他旧伤发作,这个才认识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林澈,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侧过头,透过风雪看向林澈,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一点旧伤,不碍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可握着缰绳的手,却松了些许。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他说“不碍事”的时候,不是真的当他不碍事,而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先处理你的伤。
林澈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楚青云的性子,隐忍惯了,不会在人前露半分脆弱。有些事,得私下里说。
战马很快就进了据点。
栅栏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人瞬间涌了上来。有穿着破烂甲胄的士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藏不住的惶恐。
“楚剑主!您回来了!”
“防线守住了吗?妖兽有没有退?”
“我男人……我男人还在防线那边,他怎么样了?”
七嘴八舌的问话涌过来,带着哭腔,带着期盼。
楚青云翻身下马,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沉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防线守住了,妖兽已经清剿干净了。牺牲的兄弟,我们会好好安葬。活着的人,都在后面,很快就回来。”
一句话落下,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不少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活着,在这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比什么都重要。
陆寻带着弟子们去清点伤亡,安置回来的士兵,楚青云则带着林澈,走进了据点中间最大的一间土屋。
这里是临时的议事厅,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墙上挂着北境边境的布防图,角落里生着一盆炭火,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刚进屋,楚青云就立刻下令:“把据点里所有管事的人,都叫过来。半个时辰内,必须到齐。”
“是!”门口的亲兵立刻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楚青云走到桌边,伸手按在了布防图上,指尖落在了西侧栅栏的位置,眼底翻着刺骨的寒意。
“西侧栅栏是王坤负责修缮看守的,出事的也是这里。”楚青云的声音冷得像冰,“除了他,没人有机会在栅栏上动手脚。”
王坤,是据点的粮草官,也是跟着守军从城里撤出来的老人,之前一直兢兢业业,没人怀疑过他。
林澈走到他身边,看着布防图,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和他写的剧情一模一样。
王坤就是虚空邪教安插在据点里的内鬼。北境缺粮,邪教用十石粮食收买了他,让他暗中破坏防线,给妖兽传递消息。原定剧情里,半个月后黑鳞妖王破封,就是他打开了据点的大门,放妖兽进来,导致整个据点被屠戮殆尽。
现在,这个人就在据点里。
“楚剑主,人都到齐了。”
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紧接着,五个穿着不同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脸上带着谄媚笑容的中年男人,正是王坤。
他一进门,就对着楚青云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焦急:“楚剑主,您可算回来了!听说西侧栅栏出了事,可把属下吓坏了!属下已经带人去看过了,那栅栏是被人从里面锯断的,肯定是有内鬼啊!”
他说着,眼神扫过身边的几个人,语气带着笃定:“楚剑主,依属下看,这内鬼肯定是负责守西侧栅栏的队正张武!他今天带着人守在那边,防线破了他第一个跑回来,不是他是谁?!”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伤、身材魁梧的汉子瞬间涨红了脸,厉声喝道:“王坤!你放屁!我带着兄弟们在前面拼死拼活,怎么可能是我?!倒是你,昨天下午你带着人去西侧栅栏修缮,只有你有机会动手脚!”
“你血口喷人!”王坤立刻跳了起来,脸上满是委屈,“我修缮栅栏是为了防守,怎么可能锯断它?张武,你自己守不住防线,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剩下的三个管事也纷纷开口,各执一词,屋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楚青云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林澈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王管事,你说你昨天下午去修缮西侧栅栏,用的是什么木料?”
王坤猛地一愣,转头看向林澈,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躬身笑道:“回先生的话,用的是据点里存的红松木,结实得很,怎么了?”
“红松木?”林澈微微挑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的衣角上,“那王管事的衣角上,怎么沾着这么多桦木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了王坤的衣角上。
他深蓝色的袍子下摆,沾着不少细碎的白色木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坤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想要遮住衣角,嘴里连忙辩解:“这……这是我早上劈柴生火的时候沾到的!桦木易燃,据点里生火都用这个!”
“哦?生火?”林澈淡淡一笑,继续开口,“那我再问你,锯断栅栏的锯子,我们的人在西侧栅栏外的雪地里找到了,上面沾着不少桦木的木屑,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王管事,你左手虎口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王坤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了身后。
可已经晚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一看就是用力握东西磨出来的。
楚青云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死死盯住了王坤。
“不是的!不是我!”王坤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摔倒,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这伤是我搬粮草的时候划到的!木屑是……是我不小心蹭到的!楚剑主,您别信他!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流民,他的话不能信啊!”
“我是不是来路不明,不重要。”林澈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重要的是,你屋里的床底下,藏着虚空邪教给你的十石粮食,还有一块刻着虚空图腾的令牌,对吗?”
这句话落下,王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搜!”
楚青云厉声下令,门外的亲兵立刻冲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亲兵就抬着一个麻袋走了进来,麻袋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白花花的粮食,还有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虚空图腾。
证据确凿。
屋子里瞬间死寂。
张武气得眼睛通红,冲上去一拳砸在了王坤的脸上,厉声骂道:“狗东西!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杀妖兽,你竟然在背后通敌叛国!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锯断了栅栏,死了多少兄弟?!”
王坤被一拳砸倒在地,鼻子嘴里全是血,再也没了之前的谄媚,只剩下满脸的绝望。
楚青云走到他面前,青云剑出鞘,剑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邪教在北境的分舵在哪里?还有多少细作?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王坤浑身抖得厉害,却咬着牙,死活不肯开口。
林澈在一旁淡淡开口:“你不说,我们也知道。邪教分舵藏在黑风谷的山坳里,总共有三十七个教徒,为首的是个叫黑风老鬼的筑基境修士,对吗?你只是个小喽啰,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端了他们的老巢。”
王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分舵的人数、为首的人是谁,都一清二楚?!
楚青云看着王坤的表情,就知道林澈说的全是对的。他手腕微微用力,剑刃划破了王坤的皮肤,渗出血珠。
“我说!我说!”王坤彻底崩溃了,哭着喊着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和林澈说的分毫不差,甚至连邪教接下来要在水源里下毒的计划,都全招了。
楚青云听完,眼底的寒意更盛。
若不是林澈,他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拖下去,关起来,严加看管。”楚青云收剑入鞘,冷冷下令。
亲兵立刻上前,拖着瘫软的王坤走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的几个管事,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看向林澈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年轻人,不仅懂妖兽的弱点,还一眼就揪出了藏得这么深的内鬼,甚至连邪教的老巢都一清二楚,简直像个神人。
“都下去吧。守好各自的防区,再有通敌叛国者,格杀勿论。”楚青云沉声开口。
“是!”几个人连忙躬身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议事厅。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楚青云转过身,对着林澈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郑重:“林先生,今日又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这据点恐怕早就保不住了。”
“楚剑主不必多礼。”林澈再次扶住了他,指尖触到他手腕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经脉的紊乱,“我说过,守土护民,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楚青云苍白的脸色,轻声开口:“现在没人了,处理一下你的伤吧。”
楚青云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嘴里依旧说着:“一点旧伤,真的不碍事……”
“楚剑主。”林澈打断了他,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守着这北境,守着这几百号百姓,可你自己,也是这条防线里最重要的一环。你的伤要是垮了,这北境,才是真的守不住了。”
楚青云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反驳。
三年来,所有人都只问他能不能守住防线,能不能杀妖兽,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有没有人跟他说,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剑的手,把右腕露了出来。
青衫的袖子挽上去,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此刻整个手腕都肿了起来,经脉凸起,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哪怕他藏得再好,也掩盖不住这伤的严重。
林澈看着那道伤疤,心口的愧疚更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青云的手腕。
楚青云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林澈的手很稳,带着淡淡的暖意,没有半分恶意。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放松了下来,任由林澈握着。
林澈闭上眼,调动起识海里的创世权能。
淡金色的微光,从他的指尖缓缓溢出,顺着楚青云的手腕,渗入了受损的经脉里。
他现在的权能只有2%,能调动的本源不多,没办法彻底修复这道旧伤,可他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体经脉的规则,他能一点点理顺紊乱的灵气,修复受损的经脉缺口,缓解疼痛。
金光缓缓流淌过经脉,原本像冰针扎着一样的疼痛,竟然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暖意,顺着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甚至连心底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楚青云怔怔地看着林澈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淡淡的金光,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这道藏了三年的旧伤。
【检测到宿主补全基础剑道经脉规则,世界本源微量增加】
【当前创世权能解锁进度:3%】
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林澈缓缓睁开眼,松开了手。
“好了。”他轻声开口,“经脉的缺口我帮你补上了,短时间内旧伤不会再发作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帮你彻底根治这道伤。”
楚青云动了动右手,握了握拳。
之前那种钻心的疼痛,彻底消失了,整条手臂都轻松了不少,甚至连灵气运转都顺畅了许多,困扰了他三年的旧伤,竟然就这么被轻易缓解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这三个字里,没有了之前的客套和郑重,只剩下发自肺腑的感激。
林澈笑了笑,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陆寻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脸色凝重,语气急促:“师兄!林先生!不好了!我们抓到的邪教活口招了,黑鳞妖王的封印松动得厉害,邪教的人正在用活人献祭,帮它提前破封!最多半个月,它就要出来了!”
林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比原定的剧情,提前了整整一个半月。
这个世界的变数,比他想象的,要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