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怡一愣，第一反应是张东明的小情人找上门来了。
丁姐继续说道，“保洁大姐问她找谁，她说是你妹妹，让她给你打电话，她又说不用打，就愣是在楼下等你，有一次等到半夜才走。还真够死心眼的。”
妹妹？
赵嘉怡快步走到了楼下，看到赵嘉乐双手抱着肩膀蜷缩在台阶上。寒风中，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旧棉衣，双唇冻得发青。
她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嗫喏道：“姐，好久不见。”
“回家再说。”
“哎。”赵嘉乐吸了吸鼻子，飞快应道，她主动上前帮赵嘉怡拎东西。
赵嘉怡也没客气，毕竟她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太重了。
等电梯的功夫，赵嘉乐一直小心觑着姐姐的脸色，她最后一次见到赵嘉怡还是8年前，姐姐比以前成熟了些，但是更好看了呢。
进了家门，赵嘉怡先给赵嘉乐找了件厚外套让她换上，又问她，“吃饭了吗？”
见赵嘉乐摇了摇头，赵嘉怡就让她等着，自己进厨房快速下了碗鸡蛋面，然后招呼她在餐椅坐下。
“先吃饭吧，吃饭皇帝大。”赵嘉怡坐到了她对面的餐椅上。
这是赵嘉怡多年后第一次见到赵嘉乐这个妹妹。
她上一次见赵嘉乐，还是自己高中毕业那年。赵嘉乐来镇上卖粮食，赵嘉怡刚好跟同学在街上闲逛。
两姐妹说了几句话，赵嘉乐就被她继母叫走了。
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但哪怕多年没有联系，她们始终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
在农村，女孩的出生仿佛就是原罪。爹不喜，娘不爱，连获得姓名都是伟大父权给予的恩赐。小一，小二，她们的名字像是符号。招弟，引弟，她们的名字又像是符咒。
最后感谢帮忙上户口时生出恻隐之心的工作人员，她们才没有叫赵小一，赵小二，更不是赵招弟，赵引弟。
她们的妈妈李丽云生不出男孩，也不想再忍受赵成才的家暴，在赵嘉怡十岁，赵嘉乐六岁的时候，两人终于离婚。
赵嘉怡跟妈妈李丽云搬到镇上。
李丽云后来二婚嫁给了带女儿的鳏夫，没几年她跟二婚丈夫生下一个儿子。李丽云不算慈母，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坚持让赵嘉怡上高中考大学。在赵嘉怡考上外省的一本大学后，继父办完升学宴收了礼金，赵嘉怡就被赶出家门。
赵嘉怡勤工俭学加助学贷款还有张东明的帮助，念完了大学。李丽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回去过。就连赵嘉怡结婚，李丽云都不想来，最后或许碍于情面，她参加完赵嘉怡婚礼就离开了，从此以后母女二人偶尔在逢年过节的短信里客气寒暄，感情少得可怜。
赵嘉乐跟着爸爸赵成才在乡下生活。
从她6岁起就一边上学一边放羊、打猪草、做家务、种地，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17岁开始就在县城打工。她挣的钱大部分都得交给赵成才，因为他二婚新娶了比他小十岁的山里姑娘，生下了他赵家的根。
赵嘉乐每个月在工厂流水线上累死累活，挣的钱只能留点生活费，其余全部被搜刮干净。21岁风华正茂的女孩，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赵嘉怡并不知道赵嘉乐过着那样艰苦的生活，直到梦里赵成才去世后，老家的亲戚联系不上赵嘉乐，才把电话打到她这里来。她才从乡下的亲戚口中得知自己的亲妹妹一直过得很不好。
赵嘉乐逃出乡下后，一直在京城发展，两姐妹相隔千里，只通过电话或视频联系过几次，说起来关系并不亲密。
甚至梦里的赵嘉怡2007年春节那会去了张家老宅，并不知道嘉乐来找过她。
赵嘉怡心里默默叹息。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她会带着梦中的自己，好好照顾妹妹。
.......
赵嘉乐双手微颤地拿起筷子，她的手又紫又红，长满冻疮。
面碗泛起热腾腾的雾气，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还没送到嘴边，眼泪就先掉下来。
她哭得并不美观，肩膀颤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但却压抑着声音，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委屈。
良久，赵嘉怡等她渐渐平静，走到她身边的椅子坐下，轻轻地给她擦了擦眼泪。赵嘉乐将纸巾拿到手里，囫囵将眼泪鼻涕擦干净，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把面吃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坐到沙发上喝茶叙话。
赵嘉怡还没说话，赵嘉乐斩钉截铁道，“姐，以后，我再也再也再也不要见到赵成才了！我发誓再也不要回老家！”
原因很好猜。
赵成才要把赵嘉乐嫁给镇上一个跛脚的青年，彩礼能收10万，多么划算的买卖。
“我跟他说，要不就把我弄死，把我的尸体嫁过去。他用棍子打我，还把我锁屋子里，半夜我撬门就跑出来了。在你楼下等了3天，你再不出现，我就是要饭也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去！”
“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啊？”赵嘉怡心里堵得难受，如果妹妹能早点来找自己就好了。
“以前也不知道你的地址呀，这次我跑出来，先到李丽云那要了你的地址，她也许是可怜我吧，把你的电话和地址写下来给我了。”赵嘉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作业本纸，上面是李丽云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没钱了，连车票都是李丽云给我买的，我舍不得花钱打电话，而且我更想当面跟你说，万一赵成才找过来会给你添麻烦......”
听她这样说，赵嘉怡心里堵得难受。
“就算他找过来，你也不用担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我来宁川的事，估计只有李丽云知道，只要她不说，估计赵成才暂时也找不到我，姐，我、我、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赵嘉乐小声地保证着。
看着她把手中的纸条小心收好，赵嘉怡叹了口气，她比自己小三岁，今年21岁，却一直过得很辛苦。
这样想着，她怜惜地摸了摸赵嘉乐枯黄的发尾，“嘉乐，以后你就跟着姐，姐养你。”
赵嘉乐有些不敢信，她咬着下唇，眼眶渐渐泛红。
等赵嘉怡再次重复了一遍，“嘉乐，姐姐以后养你一辈子。”
赵嘉乐的泪水才终于决堤，沿着脸颊不停滑落。
她用手背胡乱地去抹去眼泪，却越抹越多，最后她扑进赵嘉怡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越哭越大声，她要把这辈子的泪水全部哭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