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钟在走。
客厅那座老式摆钟的“滴答”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神经。十一点五十一分。
我站在女儿房间的门后，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坚硬的支撑。手里的青花瓷花瓶很沉，瓶身上繁复的缠枝莲纹路硌得我掌心生疼。这种疼痛是真实的，它像一枚钉子，将我即将被恐惧撕碎的神智，勉强固定在此刻。
周城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温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他在念《小王子》，念到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为你的玫瑰花所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花变得那么重要”。
多讽刺。
我的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落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我的女儿，妙妙，她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香甜，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多想冲过去抱住她，带她逃离这个精致的囚笼。
但我不能。
我试过。在第45次循环里，我像个疯子一样扑向周城，却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双腿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在第73次循环里，我试图尖叫着惊醒妙妙，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发不出任何声音。
前98次的失败，像一部被反复播放的恐怖片，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我的脑子里。我知道，十一点五十六分，他会念完最后一句话。十一点五十七分，他会轻轻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十一点五十八分，他会为妙妙掖好被角。十一点五十九分，他会站起身，然后转过来，对我露出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会一步步走向我，拥抱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晚晚，时间到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分秒不差。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而我，是这个程序里唯一一个产生了自我意识的漏洞。一个他需要不断修复、不断重置的漏洞。
胃里一阵痉挛，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花瓶在我颤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我必须在他完成“仪式”前，在他对我“修复”前，制造一个他无法预料、无法控制、无法重置的变量。
“啪。”
书合上了。
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转了过来。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那张曾让我迷恋的脸，此刻在我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非人的平静。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花瓶，然后笑了。
“晚晚，站那儿做什么？快到点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赞许。像是老师在看一个终于开窍、却用错了方法的学生。又像是一个研究员，在观察一只实验鼠终于做出了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反应。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2
第一次，一切都是完美的。
至少表面上是。
那天清晨，我醒来时，周城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马线一样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煎蛋和咖啡的香气。他从背后拥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
“醒了，我的睡美人？纪念日快乐。”
他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放在我枕边。打开，是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雪花的形状，在晨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我惊喜地尖叫，跳起来吻他。七年了，他总是这样，浪漫，体贴，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