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3 05:25:01

车子驶近永安殡仪馆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明明是下午四点,天空却沉得像深夜,灰黑色的云压在头顶,连风都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远处的江面雾气翻涌,水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阴影巨大,一触即逝。

封辰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抵着眉心。

旁人看不见的世界里,整片城区的阴气正以殡仪馆为中心,疯狂旋转、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而更远处,长江水道之下,有一股古老而躁动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那不是怨灵,不是邪祟,不是精怪。

是和他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蛟。

走蛟。

千年一现,动则风雨大作,江堤溃决,生灵涂炭。

这不是巧合。

是特案九处故意把事件地点,选在了走蛟前兆最强烈的水域附近。

他们想借阴气、借水势、借即将到来的天地异动,逼他动真力,逼他露真身。

封辰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孤独。

华夏大地,龙脉千万,真龙却只剩他一个。

1934年营口坠龙,同族惨死,龙体被剖,灵识溃散。他苟活在凡人身躯里,活了近百年,走过战火,看过山河破碎,守过人间复兴。

这世间,有精怪,有妖邪,有蛟,有蟒,有狐,有黄仙……

唯独没有龙。

没有同类,没有回响,没有归宿。

白昼是辰境互娱的CEO,人前光鲜,资产亿万;

夜晚是隐灵卫的老大,肩扛阴阳,镇压万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头被困在人间、困在岁月、困在无边孤寂里的真龙。

深海之下,万里深渊,是否还有残存的同族?

三江之源,昆仑之巅,是否还有龙眠之地?

他不知道。

近百年,他连一丝同族的气息,都再没感应到过。

“老大?”

前排的秦贺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封辰抬眼,神色已恢复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怎么?”

“殡仪馆这边已经被九处封锁,对外说是线路检修、暂停业务,我们以赢天影业公益悼念的身份进去,身份没问题。”秦贺低声汇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能感觉到,封辰身上的气息,比平时沉了太多。

不是威压,是沉到骨子里的孤单。

封辰轻轻摇头:“没事。”

简短两字,把所有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龙眠之处。

他不能说,不能露,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痛苦与迷茫。

他是华夏神龙。

他的使命,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镇山河,安九州,护苍生。

使命在前,孤独在后,他没有资格脆弱。

殡仪馆内部,阴冷得像冰窖。

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暗,走廊里回荡着水滴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停尸间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散发出一股混杂着寒气、死气与淡淡腥气的味道。

守夜人已经被送进精神病院,据说是一夜之间疯的,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

“它们来了……阴兵借道……水里的东西要上岸了……”

刘可盈第一时间进入现场勘查,刑侦灯在地面扫过,眼神锐利而专注:“无强行闯入痕迹,无打斗痕迹,三具尸体失踪,停尸柜全部被从内部打开。”

“内部打开?”赵龙汗毛一竖,“你是说……尸体自己走出去了?”

“从物理痕迹上看,是。”刘可盈语气冷静,“但从逻辑上看,不可能。”

李思思已经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她脸色微白:“不是尸体成尸变,是阴兵过境,拘走生魂,顺带引动了死尸阴气,这是大灾的前兆。”

“阴兵过境,一般只在深夜、极阴之地出现,怎么会大白天就……”朱珠话没说完,头顶的灯“啪”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秦贺立刻打开应急灯,帝王气不自觉散出一层淡金色光晕,护住所有人:“别慌,阴气干扰电路。”

就在灯光亮起的刹那,停尸间深处,缓缓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一步。

沉重,肃穆,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赵龙握紧武器,声音发紧:“来、来了……”

李思思迅速贴符布阵,声音急促却稳定:“是阴兵巡道,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我们挡了路,它们不会留情!所有人屏住呼吸,别露头,我来开路!”

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身体。

只有封辰,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阴兵的气息越来越近,死气冲天,寻常灵体早就吓得溃散,凡人早已瘫软。

可在封辰身前,那股滔天阴气,却像遇到了无形屏障,自动向两侧分开。

龙威未显,威压已在。

万灵俯首,阴兵亦退。

黑暗中,那队整齐的脚步声,竟在距离他们十米处,硬生生改道,贴着墙壁走了过去,连头都没抬。

全程不过十秒。

灯重新亮起。

脚步声消失。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刚……它们是不是绕开我们了?”朱珠不敢置信。

李思思怔怔看着封辰的背影,低声道:“是老大……他不动声色,就镇住了整队阴兵。”

刘可盈、秦贺、赵龙同时看向封辰。

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影孤直,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封辰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刻,他不是在炫力,不是在保护队员。

是阴兵感受到了龙脉之气,不敢冒犯九州共主。

这是刻在天地规则里的等级。

是华夏神龙,与生俱来的威仪。

趁着间隙,刘可盈整理出完整线索:

“失踪的三具尸体,死因都和水有关——溺亡、江难、沉船事故。守夜人疯前说‘水里的东西要上岸’,再结合阴兵过境……”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不是阴兵拘魂,是水里的东西,在借阴兵开路,要把死于水的亡魂,收做自己的力量。”

“水里的东西……”李思思脸色一变,“是……走蛟?”

走蛟二字一出,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十度。

赵龙一脸懵:“走蛟?那不是传说吗?真的存在?”

朱珠也紧张起来:“我听爷爷说过,走蛟就是蛇或者鲤鱼修炼成蛟,要沿江入海,化龙升天,一路上会掀翻船只、冲垮堤坝、毁村庄……”

“比这更严重。”李思思声音低沉,“近年江水异动频繁,多处水域出现水位异常、水下巨响、鱼群暴毙,这不是单一事件,是全国水脉精怪,都在躁动。”

“精怪修炼,本是顺应天地,可近年阴气失衡,阳气不稳,大量精怪走火入魔,开始掠夺生魂、抢夺气运、祸乱人间。”

秦贺立刻接上:“赢天影业的全国取景团队,已经在七个省份拍到过异常水域画面,我原本以为是自然现象,现在看来……”

“是精怪乱世的前兆。”

封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厚重。

“精怪分三等:

下等附草木,中等化形骸,上等控水脉、镇山川。

蛟,是上等精怪之首,离龙只有一步。

它一旦出世,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座城。”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蛟之所以躁动,是因为天地无龙镇水。

如果有真龙坐镇江河,万精俯首,百妖安分,根本不会有走蛟乱世。

而他,是世间唯一的真龙。

却只能隐藏身份,缩在人间,做一个看不见光的守护者。

孤独感再次涌上心头。

像沉入万米深海,四周漆黑一片,没有声音,没有同类,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漫长。

他微微握拳,指节泛白。

深海之下……真的没有同族了吗?

千万里江河水脉,真的只剩他一条孤龙吗?

没人能回答他。

“老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龙打破沉默,“要不要直接去江边守着?”

封辰收回心神,眼底的脆弱瞬间收起,恢复成那个沉稳淡漠的隐灵卫首领。

“秦贺,你联系特案九处,让他们封锁江面所有船只、渔船、观光艇,今夜禁止任何人下水。”

“刘可盈,你把尸体失踪、水难死者、阴兵过境三条线索合并,给出官方能接受的调查报告,九处需要用它压舆论。”

“李思思,你在这里布镇魂阵,稳住殡仪馆死气,不让它成为蛟的养料。”

“赵龙、朱珠,你们去江边架设设备,24小时监测水下能量波动,一旦有异动,立刻汇报。”

分工清晰,指令明确。

全员行动,没有一丝拖沓。

秦贺走到封辰身边,低声道:“我已经让赢天影业的应急小组待命,物资、车辆、人员随时可以调动。你……如果有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他不懂封辰到底在承受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帮他,哪怕只能分担一点点。

封辰看了他一眼,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我知道。”

只有这两个字。

却已是他最柔软的回应。

刘可盈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封辰孤直的背影,看着他明明站在人群中,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模样。

心口忽然一疼。

她不懂他的秘密,不懂他的孤独,不懂他从何而来、往何处去。

可她能清晰感觉到——

他不是冷漠,不是疏远,不是高高在上。

他是太孤单了。

孤单到,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对别人的保护。

深夜十一点,长江江面。

雾气浓得化不开,水下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巨兽在呼吸。

赵龙和朱珠趴在草丛里,设备屏幕上,一道巨大的红色能量柱,正从江底不断上升。

“来了来了来了!”赵龙声音发紧,“这东西……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邪祟加起来都大!”

朱珠握紧他的手,盯着屏幕:“思思姐说得没错,真的是蛟……它要上来了!”

指挥车里,李思思脸色发白:“阵眼快撑不住了,殡仪馆的死气在被江底疯狂抽取,再这样下去,半个城的阴气都会被它吸走!”

刘可盈盯着地图:“沿江三个村庄、两个居民区、一个码头,一旦蛟上岸,伤亡无法估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封辰身上。

他站在江边,迎着江风,衣袂翻飞。

江面雾气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一条路。

江底的躁动,在他气息之下,竟隐隐有了平息的迹象。

那是龙镇水脉的本能。

封辰望着无边无际的江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对同族的悲悯。

蛟本无错。

修炼千年,求一步化龙,求一个解脱。

错的是天地失衡,错的是无龙坐镇,错的是他这唯一的真龙,却不能现身安邦。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释放真龙之力,没有展露龙威。

只是以凡人身躯,引动一丝天地龙脉之气。

无声,无形,无迹。

下一秒——

江底的轰鸣,骤然减弱。

巨大的红色能量柱,缓缓收缩。

躁动的阴气,一点点平复。

正在疯狂抽取死气的蛟,竟硬生生停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被什么东西震慑,被什么东西……召唤。

指挥车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停、停了?”

“它怎么突然不动了?”

“老大……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人知道。

没人看见。

没人能理解。

只有封辰自己知道。

他刚才那一下,是以龙语,对蛟下令。

“退。”

“安分修炼,勿扰人间。”

“待天地归序,自有你化龙之日。”

江底的蛟,听懂了。

所以它退了。

这是华夏龙脉的秩序。

是上古传承的规矩。

是只有他,能执行的使命。

凌晨一点,危机解除。

殡仪馆的死气稳住,江面恢复平静,阴兵再未出现,失踪的尸体被发现在江边浅滩,无任何损伤。

特案九处悄无声息收尾,对外通报:水域自然异动,已排除安全隐患,网传灵异均为不实信息。

无人知道,今夜长江之畔,一头孤龙,以一己之力,压下走蛟乱世,安抚水脉精怪。

无人知道,他有多孤独。

六人回到云湖墅院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赵龙和朱珠累得倒头就睡,李思思调息道气,刘可盈整理最后一份报告,秦贺处理赢天影业的应急收尾。

封辰独自走到庭院湖边,站在晨曦里。

湖面平静,倒映出他孤单的身影。

他望着远方的天际线,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山川,穿透江河湖海,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深海之下……真的没有同族了吗?

近百年的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有使命,有责任,有队员,有烟火。

可没有同类。

没有能懂他的人。

没有能与他并肩镇守九州的龙。

“华夏龙脉……不能断。”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痛苦。

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牢笼。

秦贺站在客厅门口,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走不进那个人的世界。

他太古老,太孤独,太沉重。

他是人间的守护者,也是岁月的流放者。

同一时间,特案九处绝密指挥室。

守山人看着全程监测数据,脸色凝重。

“江底异动,自行平息。

阴气暴走,瞬间稳定。

蛟类躁动,无条件退去。”

左侧负责人声音颤抖:“指挥……这已经不是‘异灵’了,这是……真正的龙脉之主。”

守山人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封辰……不是妖。

他是华夏真龙。

他的使命感,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重。”

“那……暗棋还要启动吗?”

守山人闭上眼,良久,吐出一句:

“暂时按兵不动。

我要再看。

看这头孤龙,能为人间,忍到哪一步。”

屏幕微光里,封辰孤单的背影,映在晨曦之下。

龙在人间,心在深渊。

身负使命,独守孤独。

走蛟前兆已现,精怪乱世将临。

而他,依旧是那个藏在辰境互娱CEO身份下的——

无名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