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3 05:43:43

沈清辞赶到沈清瑶的院子时,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有人端水,有人拿帕子,有人站在廊下交头接耳。柳姨娘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沈清辞脚步微顿,眸光沉了沉。

前世沈清瑶从未有过中毒这回事。她安安稳稳地嫁入太子府,当了三年太子妃,直到沈家覆灭才被休弃。这一世,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一出?

是顾明薇的手笔,还是另有隐情?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抬脚跨入房中。

屋内,沈清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柳姨娘趴在床边,哭得涕泪横流,发髻都散乱了。几个丫鬟围在旁边,有人端着药碗,有人拿着帕子,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沈清辞进来,柳姨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你来做什么?来看我女儿笑话的吗?”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径直走到床前,看了看沈清瑶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惊人。

“大夫呢?”她转身问道。

“已经去请了,还没到。”一个丫鬟怯生生地回答。

沈清辞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只青瓷碗上。碗中还有小半碗没喝完的燕窝粥,颜色微微发暗。

“这是二姑娘方才吃的东西?”

“是、是的。”那丫鬟点头,“二姑娘今早起来说胃口不好,柳姨娘就让小厨房熬了燕窝粥。二姑娘吃了没几口,就说肚子疼,然后就晕过去了。”

沈清辞端起碗,凑到鼻端闻了闻。燕窝的香气中,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她心中了然,将碗放下。

“这碗粥,除了二姑娘,可还有旁人吃过?”

“没、没有。就二姑娘一个人吃了。”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说话。

柳姨娘见状,哭声更大:“我的儿啊!你命苦啊!分明是有人要害你啊!这府里容不下咱们娘儿俩啊!”

她这话明摆着是在指桑骂槐,暗指沈清辞母女是幕后黑手。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沈清辞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柳姨娘这话,等大夫来了再说也不迟。若是有人下毒,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别的缘故,也好早些对症下药。你在这儿哭天抢地,除了添乱,还能有什么用?”

柳姨娘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正说着,大夫终于到了。

那大夫姓张,是京城里有名的郎中,常在各府走动。他给沈清瑶诊了脉,又看了看那碗燕窝粥,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如何?”柳姨娘迫不及待地问道。

张大夫沉吟片刻,道:“二姑娘这症状,确实是中毒之兆。好在毒性不强,且吃得不多,老朽开几副药,调理几日便无大碍了。”

柳姨娘一听,顿时炸了:“中毒!果然有人下毒要害我女儿!来人啊!去报官!把这个下毒之人抓起来!”

“慢着。”沈清辞出声制止,“张大夫,你可看得出,这毒是从何而来?”

张大夫又看了看那碗粥,道:“依老朽之见,这毒应是下在粥里的。至于是什么毒,还需带回去细细查验。”

沈清辞点点头:“那就有劳张大夫了。翠竹,送张大夫出去,顺便把粥带上,请张大夫务必查清楚。”

翠竹会意,上前接过粥碗,引着张大夫出去了。

柳姨娘见状,又要发作,却被沈清辞一个眼神止住。

“柳姨娘,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先别急着喊打喊杀。”沈清辞缓缓道,“这粥是谁熬的?谁经手的?中间可有人动过手脚?这些都得问清楚。若是你闹到官府去,惊动了外人,传出去说尚书府二姑娘被人下毒,丢的是谁的脸?”

柳姨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恨恨地坐下。

沈清辞又转向那几个丫鬟:“你们几个,把今早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谁去取的食材,谁熬的粥,谁端来的,中间有没有离开过,都给我说清楚。”

几个丫鬟战战兢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原来今早沈清瑶说胃口不好,想吃点清淡的。柳姨娘便吩咐小厨房熬燕窝粥。食材是厨房的婆子去库房领的,粥是柳姨娘身边的丫鬟春杏亲自熬的,熬好后由春杏端来,放在桌上,沈清瑶吃了几口便出了事。

“春杏呢?”沈清辞问道。

一个丫鬟小声道:“春杏姐姐方才还在,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不见了?

沈清辞眸光一凛。

“去找。把人给我找出来。”

几个丫鬟慌忙跑出去找人。

柳姨娘的脸色也变了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不多时,一个丫鬟跑回来,脸色煞白:“大、大姑娘,春杏她……她死了!”

屋里顿时一片哗然。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死了?在哪儿?”

“在后院的井里……打水的婆子发现的,已经、已经捞上来了……”

沈清辞快步走出房门,直奔后院。

后院的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婆子正在低声议论,见沈清辞来了,连忙让开。

井边的地上,躺着一个湿淋淋的人。正是春杏。她脸色青白,双目圆睁,嘴唇发紫,已经断了气。

沈清辞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指甲——指甲缝里有泥沙,但没有青黑之色。

不是中毒而死,是溺死的。

可一个好好的丫鬟,为什么要投井?

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墙不高,若有人想杀人灭口后翻墙逃走,也不是不可能。

“去报官。”她沉声道,“出了人命,瞒不住了。”

柳姨娘跌跌撞撞地跑来,看见春杏的尸体,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多时,京兆尹衙门的人来了。为首的捕头姓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他带着仵作验了尸,又询问了众人,最后得出结论:春杏是溺死的,身上没有外伤,暂时看不出是他杀还是自杀。

至于那碗燕窝粥,张大夫那边也传回消息:粥里下的是一种叫“乌头”的草药,有毒性,但用量不大,不足以致命。

事情至此,似乎陷入了僵局。

春杏死了,线索断了。粥里的毒从何而来,是谁下的,都成了谜。

柳姨娘又哭又闹,一口咬定是有人要害她们母女,非要沈清辞给个交代。沈清辞冷冷地看着她,道:“柳姨娘,你若真有证据,尽管去告官。若是没有证据,在这儿撒泼也无用。”

柳姨娘被她噎住,只能恨恨地回房守着女儿去了。

沈清辞回到自己院中,翠竹已经候在那里。

“小姐,奴婢查过了。”翠竹压低声音道,“春杏这几日确实有些不对劲。有人看见她悄悄去过二门,和外面的人说过话。但那人是谁,没人看清楚。”

沈清辞点点头。

春杏是柳姨娘的贴身丫鬟,若她真是被人收买,那背后的人必定是冲着沈清瑶来的。

可顾明薇为什么要对沈清瑶下手?

沈清瑶是她计划中的重要棋子,是用来牵制沈家的工具。若沈清瑶出了事,她的棋局不就乱了吗?

还是说……

沈清辞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毒,未必是外人下的。

她站起身,道:“翠竹,随我去看看二姑娘。”

再次来到沈清瑶的院子时,沈清瑶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见沈清辞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大姐姐来了。”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沈清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妹妹,”沈清辞缓缓开口,“春杏死了。”

沈清瑶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悲伤的神色:“我、我听说了。春杏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会……怎么会……”

“她是怎么死的,妹妹不知道吗?”

沈清瑶猛地抬头:“大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昏了一整天,怎么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沈清瑶莫名有些发怵。

“妹妹别急,我只是随口一问。”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空了的青瓷碗,“这碗粥,妹妹当真只吃了几口?”

沈清瑶脸色微变:“自然是只吃了几口。若是我多吃,只怕现在已经没命了。”

沈清辞点点头,放下碗,转身看着她。

“妹妹,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沈清瑶握紧被角:“大姐姐请问。”

“这毒,是不是你自己下的?”

房中一片死寂。

沈清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柳姨娘猛地站起来,尖声道:“大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女儿差点丢了性命,你居然说是她自己下的毒?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儿俩吗!”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沈清瑶。

沈清瑶的眼中闪过慌乱、恐惧,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良久,她垂下头,声音低如蚊蚋:“大姐姐……怎么知道的?”

柳姨娘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为什么?”

沈清瑶抬起头,眼中忽然涌出泪水:“因为我想见太子殿下。”

房中再次陷入死寂。

沈清辞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沈清瑶为了太子妃之位,费尽心机,最终如愿以偿。可那三年太子妃的日子,她过得真的好吗?太子待她不过是利用,顾明薇拿她当棋子,最后沈家覆灭时,她第一个被抛弃。

这一世,她居然还在做同样的梦。

“妹妹,”沈清辞缓缓开口,“你以为,你中毒了,太子就会来看你?”

沈清瑶咬着唇,不说话。

“你以为,你装可怜,就能博得太子的同情?”沈清辞继续道,“你以为,顾明薇给你出的这个主意,是为了你好?”

沈清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是顾二小姐……”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

沈清辞笑了。

果然。

这一切,都是顾明薇的手笔。

她让沈清瑶自导自演一出苦肉计,假装中毒,再让人把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太子若是动了恻隐之心,前来探望,沈清瑶就有机会接近他。就算太子不来,也能博取外界的同情,让众人知道尚书府二姑娘“命途多舛”,为日后嫁入东宫铺路。

至于春杏——

“春杏是你灭口的?”沈清辞问道。

沈清瑶慌忙摇头:“不、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让她帮我办这件事,给她银子让她出府躲一阵子。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死……我真的不知道!”

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有说谎。

那春杏的死,就是顾明薇的手笔了。

灭口。

一箭双雕。

既让沈清瑶的计划顺利进行,又除掉了一个知情人,还能把水搅浑,让人以为是沈清辞母女下的毒手。

好一个顾明薇。

“妹妹,”沈清辞站起身,看着她,“今日这些话,我不会告诉旁人。春杏的死,官府自会去查,你只需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沈清瑶愣住,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大姐姐……你、你不怪我?”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只是有一句话,妹妹记住——顾明薇不是在帮你,她是在利用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翠竹忍不住问道:“小姐,您就这样放过二姑娘了?她可是想害您啊!”

沈清辞脚步不停,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放心,她会回来的。”

翠竹不解:“什么回来?”

沈清辞没有解释。

她知道,沈清瑶今日虽然被她揭穿,但心里未必领情。她依旧会相信顾明薇,依旧会往那条不归路上走。

等到她撞得头破血流时,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她想的人。

到那时,她自然会回来。

夜风渐起,吹得院中海棠沙沙作响。

沈清辞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明月。

顾明薇,你这步棋走得确实漂亮。

可你大概想不到,你埋下的这颗棋子,已经在我手里了。

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让她亲手,把你的棋盘掀翻。